凌糖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狭窄、看不到尽头的巷子里,脚下是潮湿黏腻的沥青,空气里弥漫着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腐烂铁锈与劣质酒精混合的馊臭。
她茫然地环顾,两侧是斑驳高耸的水泥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没有霓虹,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泛着冷光的灰。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迈开腿,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脚步声空洞地回荡,像敲打着棺木。
不知走了多久,一成不变的灰暗中,开始出现垃圾堆,它们像溃烂的疮疤,堆在墙角,散发着更浓烈的腐败甜腥气。
……我饿了。
这个念头浮起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蹲了下去。
手指麻木地插进堆积的废弃物里——黏腻的塑料袋、破碎的玻璃瓶、浸透不明液体的硬纸板、生了锈的罐头壳……翻找。
一件,又一件。
腐臭钻进鼻腔,粘在皮肤上。
……没有。
什么都没有能吃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冷、光滑、边缘锐利的东西。
她拨开覆在上面的污物,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块碎镜子。
巴掌大,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背面贴着残缺的卡通贴纸,边缘还沾着干涸的、像血一样的污渍。
她下意识地,将它举到面前。
镜面映出一张脸。
她的脸。
头发像被狂风蹂躏过的枯草,纠缠打结,沾满污迹。
脸上、脖子上、露出的手臂上,布满新旧交错的青紫淤痕和细密划伤。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眼睛。
那不是她熟悉的、清透的琥珀色。
那是一双纯黑的眼睛——不,那不是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直直地“看”着她。
空洞,死寂,却又仿佛在无声地尖叫,散发着非人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瘆人感。
凌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鸡皮疙瘩炸起,她猛地向后一缩,想扔掉镜子,想逃离这恐怖的倒影!
但镜子里的“她”,没有动。
不,动了——是嘴唇。
镜子里的那个“凌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合:
“活下去啊……”
声音嘶哑,像沙砾摩擦,直接钻进她脑子里。
“不……”凌糖喉咙发紧,拼命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地上。
镜中的“她”却向前倾来,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破碎的镜面上,嘴唇开合得更快,更用力。
“活下去啊……”
“不!不要过来!!” 凌糖终于嘶喊出声,用尽全力想甩脱镜子。
“活下去啊!!!”
镜中的嘶吼与她的尖叫重叠。
下一秒,镜面活了。
一潭粘稠的、黑色的水,两只苍白、骨节分明、与她一模一样的手,猛地从黑色的镜面深处探出!
带着非人的寒意和铁钳般的力量,死死抓住了凌糖正想撤回的双手手腕。
“啊——!!!”
冰冷的触感瞬间刺穿皮肤,直抵骨髓!凌糖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黑色的镜面如同沼泽,吞没了她的双手、手臂,然后是她惊骇瞪大的眼睛、大张的嘴、整个头颅、身躯……
视野被粘稠的黑暗彻底淹没。
——噗通。
身体沉入最深、最冷的河底。
水压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方才撕心裂肺的恐惧却奇异地消散了。
一片彻底的宁静,像黑色的绒布,温柔地裹住所有知觉。
为什么……
要对我说“活下去”呢?
明明活着……这么累。
就这样沉下去……不也挺好?
意识渐渐朦胧,她缓缓阖上眼睛。
就在这时,视野上方,一道影子穿透深暗的水体,缓缓降临。
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很温暖,像传说中接引亡魂的天使。
那只影子向她伸出了右手。
是来……接我的吗?
心底掠过一丝近乎感激的颤栗,凌糖在水中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向着那片温暖的光影,也伸出了手。
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那只手却毫无停留地掠过了她迎上去的指尖,径直向下,深深探向她的胸口。
凌糖怔住了。
未及反应,冰冷的触感已抵上心口——那不是手,是坚硬的金属。
她茫然地垂下视线。
水中,那只手上握着的……是一把枪。
枪口,正稳稳地抵在她心脏的位置。
……哎?
扳机扣下。
——砰!
——————————————
床边的凌糖浑身剧烈一颤,猛然惊醒!
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与此同时,心脏部位传来被狠狠攥紧、碾碎般的剧痛。
“呃——!!!”
窒息般的痛呼挤破喉咙,双手本能地死死抠进胸口衣料,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从椅边摔落在地。
这次的不一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像一只被刺穿要害的幼兽,手指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冷汗顷刻间浸透了额发与后背的衣衫,在肌肤上凝成冰凉的细流。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有烧红的刀刃在那道旧伤深处反复刮擦。
——砰
身后传来沉闷的声响,是身体撞上金属壁板的声音。
凌糖涣散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动静,但她已无力分辨,剧痛抽空了所有注意力,世界坍缩成胸口那片灼烧的地狱。
接着,那双手来了。
从身后,穿过她汗湿的臂弯与颤抖的脊背,坚定而缓慢地环住了她,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稳固,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整个托起,揽入怀中。
是薰衣草的气息。
冰冷,清冽,却又在贴近的体温烘托下,透出一丝陌生的柔软。
凌糖僵直的身体被那双臂弯完全包裹,后背贴上坚实的温热,那只手轻轻覆上她死死抠住胸口的手背,指尖带着初醒的微颤,却异常执拗地、一根一根地,将她深陷的手指从衣料和皮肉间掰开,然后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的腰腹,将她更紧地按向那个怀抱,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拍着她的背脊,像是试图将某种稳定的节奏,透过相贴的骨骼,敲进她紊乱崩溃的身体里。
凌糖仍在发抖,但某种变化确实在发生。
那柄在胸腔里翻搅的烧红刀刃,似乎正被一股温凉的力量包裹、抚平,剧痛没有消失,却从撕心裂肺的尖啸,逐渐钝化成可以忍受的、沉重的闷痛。
紧绷到极致的肌肉开始失力,抵抗的意志随着疼痛的退潮而涣散,她像一根终于被从激流中捞起的浮木,只能任由自己沉进这片带着薰衣草气息的温热港湾。
意识变得模糊而沉重。
身体很轻,仿佛在飘荡。
疼痛逐渐远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温柔而强势地拖拽着她,沉向黑暗。
好困……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微弱的念头,如同最后一点将熄的烛火,在她混沌的脑海边缘轻轻摇曳:
希望……
这次……不要再做噩梦了……
——————————————
看着怀里的凌糖逐渐舒展的眉头,紧绷的肩颈慢慢松懈下来,呼吸从破碎的抽噎转为悠长而平稳的节律。
她睡着了。
苏萧临维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又静静坐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凌糖彻底沉入睡眠的深海,再不会被细微的动静惊扰,才极缓、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呼——”
那气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吹熄了某种悬在心头已久的、摇曳的风灯。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双臂稳稳托住凌糖的身体,动作轻柔。
起身,转身,将怀中人重新安顿在那张简易的床铺上。
凌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
苏萧临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息等待,直到那细微的动静平复,才继续接下来的动作,拉过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将每一处可能漏风的缝隙都妥帖地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床边蹲下身,视线落在凌糖苍白却终于安宁下来的睡脸上,昏暗中,那张脸依然带着稚气未脱的轮廓,只是眉宇间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沧桑。
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凌糖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里,隔着单薄的衣料和被子,是她亲手留下的、永恒的烙印。
苏萧临的指尖动了动。
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带着颤抖,轻轻触碰了那个位置。
隔着布料,触感并不真切,可指尖落下的瞬间,记忆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脑海。
枪口冰冷的触感,扣动扳机时细微的机械声,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鲜血在她眼前晕开的、刺目的红。
以及更久以前,那个蜷在污浊河水里、气息微弱的小小身影。
她救了她。
她又差点杀了她。
而现在,这个孩子……不,这个伤痕累累却倔强活下来的少女,依然在因为她的那一枪,承受着无休止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指尖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可苏萧临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向下坠去,坠入一片名为“悔恨”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是我犯下的错……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刃都更锋利,比任何伤口都更疼痛。
它不再是一个可以用“计划”、“演戏”、“必要代价”来轻描淡写粉饰的概念,而是化作了眼前这人睡梦中仍会惊悸的颤抖,化作了那苍白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化作了每一次旧伤复发时、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碎的剧痛。
凌糖一直在承受着这份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以为一切早已“尘埃落定”、甚至渐渐淡忘的时光里,这份她亲手种下的苦果,从未停止啃噬这个她曾经……或许至今依然……最想保护的人。
苏萧临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所有情绪,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她内心此刻正在翻涌,而无声的海啸。
寂静中,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和凌糖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她缓缓抬腕,看向表盘。
幽冷的夜光指针,清晰地指向
——04:02
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夜的确还很长,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但……
苏萧临的目光重新落回凌糖沉睡的脸上。
她不想再做噩梦了。
这个“她”,指的或许不仅是凌糖,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