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糖的出现,令我出现了“失控”,我竟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一系列全然“错误”的行为:带你穿越交火区、刻意避开公司所有眼线将你安置在房间,甚至亲手为你清洗,而这些,竟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满足。对此,我确实感到“惊喜”。
最初,或许也夹杂一点私心:我想将你打扮成一个“女孩”,某种程度上,也是填补我自己未曾完成的那点遗憾。
可随后,更多的“失控”接踵而至。
我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照顾人,只能想出些拙劣的办法去安慰你——而你接受了,这让我体验到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未曾命名过的情绪。
于是我更加好奇:为什么你总能让我感觉到心跳?为什么面对你时,连我的“演技”都会出现“错误”,让我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演过的模样?
我决定先好好照顾你一段时间,我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让我忽然摒弃了家族的训诫,开始持续做着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事。
后来,你偶然进入了公司的训练大厅,看到了那里的训练方式。当你问我这里的秘密时,我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撒一个谎:
——我说,这里是“反抗军”的基地。
接着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保护你。
那一瞬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隐约觉得,直接说出我最初的念头,“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为什么会让我失控”,这并不妥当。
而你当时的神情,那种生怕我会将你丢下的不安,又一次让我心头一紧。
慌乱之中,我又一次依赖了谎言与演技,我编造了所谓“反抗军的初心”,并顺势做出了一个将错就错的决定:同意让你接受训练。
起初,我并未当真。
我想,你或许会知难而退。我不相信,一个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能真正理解并掌握那些枯燥艰深的知识。
可你的执着与坚持出乎我的意料——明明累得眼皮打架,却偏要强撑着拍红脸颊,瞪大眼睛说“我不累”。
那一刻,我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于是,训练就这样开始了。从日复一日的理论,到后来的实战模拟。而你最令我震惊的,是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黑客天赋。复杂的加密逻辑在你眼中如同透明的脉络,你破解迷宫的效率,甚至超越了当年的我。
时间无声流逝,我无法想象,这个看似纤细脆弱的女孩,竟真的坚持了下来,你不仅完成了所有严苛的训练,达到了合格雇佣兵的水准,更在黑客领域,悄然攀登至令我都必须正视的高度。
你以自己的方式,无声地重塑了我对你的所有预判。
然而,即便那份“将错就错”的训练期已经结束,我依然没能找到答案。
我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能让我感觉到清晰的心跳?为什么看着你在我面前走动,我总会忍不住想将你抱起来,听你发出短促的、带着抗议意味的惊呼?甚至……会有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想把你妥帖地藏起来,仿佛一件需要时时擦拭、唯恐丢失的珍宝。
那种莫名的、想要靠近和拥有的冲动,清晰,却无法解析。
这个问题,我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而你,却给了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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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你还记得吗?”
苏萧临的声音放得格外轻,像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晨露。
“什么?”凌糖依旧低垂着眼,语气平静无波。
“那个晚上……我们一起看《花卉百科》的时候。”
空气安静了一瞬。
“……嗯。”
凌糖很轻地应了一声,交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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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你总想跟着我一起出“任务”,主动提过很多次,那时我已意识到,“反抗军”这个谎言快撑不下去了。我感到一种陌生的慌乱,只好用各种理由推脱——虽是缓兵之计,但我想,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真相。
那天,当我再一次拒绝你后,向来温顺乖巧、总把情绪压在心底的你,第一次向我闹了别扭。
你红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重话。最后只是转过身,留给我一个写满失落的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了房间。
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糖糖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好想一把抱起她!
随即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那落寞的背影,让我胸口发闷。内疚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之后那场“任务”,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谈判桌上,我不断分神想着该怎么让你开心、又该怎样对你开口说出真相。
那是一次重要的商业谈判,虽然最终仍靠“演技”与应变勉强完成,但我的状态……还是被父亲察觉了。
事后他问了我几句,我没在意,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特意带了些你没尝过的新式点心,想哄你开心。
推开房门时,你正鸭子坐在床上,低头翻着一本书,望着你的背影,我以为你还在生闷气,心里揪了一下,抱着点心盒轻声开口:
“别生气了糖糖,看我给你带——”
话音未落,就被你雀跃的声音打断了。
你听见我进来,立刻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朝我招手:
“啊!苏姐姐!你快过来!”
我怔了怔——你看上去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兴奋得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虽然有些困惑,我还是顺从地爬上床,凑到你身边。
“怎么啦?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苏姐姐你看!”你像分享最珍贵的秘密一样,献宝似地向我展示。
3D全息屏幕在你指尖展开,绚丽逼真的花卉彩图随之浮现,静静悬浮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
“哇哦,这些是……花?”我有些讶异。
“嗯嗯!我今天无意中找到的图库。你看,每一种都好漂亮!”
你转过头来望着我,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像盛着碎星,我又一次看得愣住,直到你疑惑地歪了歪头:
“苏姐姐?”
“啊…嗯!没事,”我回过神,不自觉地笑了,“就是……第一次见糖糖这么兴奋,和平常不太一样,我都有些跟不上啦。”
“嗯?”
“没什么没什么!嘻嘻,糖糖很喜欢花吗?那我也一起看。”
“嗯!苏姐姐你看,这个红红的。”
“这是玫瑰哦。”
“好像草莓味棒棒糖的颜色呀!”
“呵呵……你真是无论什么都绕不开草莓味棒棒糖呢。”
“那当然!因为是苏姐姐第一次给我吃的东西嘛,我以前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我最喜欢了!”
“啊啊啊——糖糖你太可爱了!!!”
我再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张开手臂把你搂进怀里,整张脸埋进你柔软的头发。
“唔——!”
因为抱得太紧,我甚至顺势带着你在宽敞的床铺上滚了小半圈,直到你在我的胸前闷闷地抗议:
“苏、姐姐……我喘不过气……!”
“啊!对不起对不起!”
我慌忙松手,你深吸一口气,脸颊还红扑扑的,带点埋怨地瞥了我一眼。
“嘿嘿,抱歉啦糖糖,”我蹭了蹭你的发顶,“我们继续看花?”
“嗯!”你那点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又绽开笑容。
那一晚,我们肩并肩看了许多花——蒲公英、向日葵、栀子花……房间里的笑声几乎没有停过。
直到一幅画面浮现:细长的茎叶,缀满穗状的、淡紫色的花。
“这是薰衣草,”我轻声说,“一种半灌木或矮灌木开的花。”
“好漂亮啊……”
你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弯成柔软的弧。
“糖糖喜欢这个?”
“嗯……喜欢!”
“为什么?之前那些你都没说‘喜欢’呢,玫瑰是因为像草莓棒棒糖,那薰衣草是为什么?”
你眨了眨眼,然后笑得特别干净,特别亮:
“因为它的颜色……和苏姐姐的眼睛一模一样呀。”
你凑近了些,声音轻轻的,却像带着温度的光:
“特别特别好看,所以……我最喜欢了。”
“唔……”我一时说不出话,喉咙微微发哽,“那、那岂不是所有紫色的花,你都喜欢了?”
“才不是呢!”你摇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某种真理,“那不一样,我就是喜欢薰衣草——因为像苏姐姐的眼睛。”
你看着我,眼神纯粹得像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反正……我最喜欢苏姐姐了。”
那句话,成了我人生中最盛大、最措手不及的惊喜。
我明明那样讨厌自己,厌恶这个只会计算、只会扮演、冰冷而空洞的“工具”。
可你却望着这样的我,用毫无阴霾的声音说——你喜欢我。
你的眼神那么真挚,那么滚烫,几乎要灼穿我所有早已锈死的盔甲。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
我开始试着……不再那么讨厌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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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有些惋惜地说,记载里它们已经灭绝了。我当时想到,这些花卉虽然消失了,但香气数据大多被保存了下来,能够模拟还原……我们就约定,一定要亲‘闻’一次。”
苏萧临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那个弥漫着全息花香的夜晚。
“你看……现在我身上的味道,不就是吗?”
“……嗯。”凌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缕熟悉的薰衣草气息,此刻却像一根细而凉的针,轻轻刺在旧日的伤口上。
“……糖糖,”苏萧临的喉间哽了一下,“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当时,愿意对我说那些话。”
“……”
凌糖的脸色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目光在瞬间避开了对视,但很快,那点微弱的波动便被更沉的暗色压了下去。
“所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空,“我的‘价值’……就彻底结束了,是吗?”
“哎?”
“作为你的‘宠物’,我的价值……就是帮你‘喜欢上自己’,对吧?”凌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结着冰,“任务完成了,我没用了,所以你就能……毫不犹豫地把我处理掉。”
“不!不是这样——!”
“你开枪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凌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意,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不过是只宠物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段被封存的记忆轰然决堤——
昏暗的走廊,慌乱的脚步。
那句话冰冷地刺入耳膜,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捅穿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不过是只宠物罢了。”
她看见苏萧临的嘴唇开合,看见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评估的平静。
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驱动她转身就跑。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似曾相识的昏暗小巷,粗重的喘息撕裂喉咙,双腿像灌了铅,却不敢停下,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个废弃的下水道入口,锈蚀的铁栅栏半敞着,如同怪兽张开的嘴。
她终于力竭,踉跄着扶住潮湿的墙壁,冰冷的湿气穿透衣物,然后,她回过头——
她就站在那里。
站在巷口渗入的、破碎的光影交界处,身形修长而稳定,手里握着一把枪。
枪口平稳地抬起,对准了她的心脏。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枪火微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冰冷的金属质感,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绪,也映不出凌糖此刻濒死的惊骇。
扣动扳机。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砰——!
子弹贯穿胸膛的灼热感,仿佛此刻仍在血肉里燃烧,她向后倒下,视野逐渐模糊、黑暗,最后定格的画面,始终是苏萧临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平静注视她的眼神。
她至今……仍然读不懂那里面的任何一丝情绪。
“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糖糖,你听我说——!”
苏萧临的声音将她从血腥的闪回中猛地拽出。
“呼哈………呼哈……”
凌糖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呼吸得到平静后,她抬起眼,瞳孔因为尚未褪去的惊悸而微微放大,死死盯着苏萧临,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开口解释自己为何施暴的陌生人。
“……”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映着未散恐惧与冰冷审视的琥珀色眼睛,沉默地、死死地,锁定了苏萧临,像在判断这是否又是另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数秒后,她极其缓慢地,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仿佛每一下牵动都带着旧伤复发的痛楚。
“你说吧……”
“好……”
苏萧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的公司,与当时的‘穹天’之间,一次谈判结束之后的事……”
她接下来的叙述,将揭开一个让凌糖感到浑身冰冷的——
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