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我了。
我站在维生舱的左侧，双手垂在身体两边，闭上眼睛。父亲的方法说起来简单——把保护层关掉，沉浸到一段记忆里去——但当我真正尝试的时候才发现，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而是选择。
哪一段记忆？
我的大脑里存着无数关于母亲的片段。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我的意识深处，就像——就像一本相册。这个比喻让我胃里一紧。但它确实是一本相册，一本只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任何执行人有权限翻阅的相册。
我在里面翻找着。很多画面掠过，但大部分都太平淡了——平淡到系统可以用一个"温馨"的蓝色标签概括。我需要的不是温馨。我需要的是那种——
那种让你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裂开的感觉。
然后我找到了。
那是一个傍晚。
我不记得具体的年份，但我记得光。夕阳从穹顶的模拟天空上斜斜地照下来，把学园区的白色走廊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金色。那是意识空间里极少数不是纯白的时刻——系统为了模拟自然光照周期，每天会在固定时间把天空调成黄昏的样子。
大多数人对此无感。但母亲很喜欢。
那天她来学园区看我。不是用投影，是用肉身。我后来才知道，为了那次探望，她动用了家族权限，在门禁系统里开了一个临时的特例。就为了在黄昏的时候，牵着我的手，在走廊里走一走。
我那时候多大？很小。小到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的手很温暖，手指修长，掌心有一点点汗。她牵着我走得很慢，慢到路过的人都要绕开我们。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用意识交流，也没有用声音。她只是牵着我走，偶尔低头看我一眼，每次看我的时候嘴角都会弯一下。
那个弯度。
我现在闭着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弯度上。不是"回忆"它——而是让自己重新站在那个傍晚的走廊里，重新变成那个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母亲的小孩。我感受到了她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指，感受到了微微出汗的温热，感受到了夕阳照在脸上时那种让人想眯眼的暖意。
我的保护层碎了。
不是我主动关掉的——是那段记忆自己把它撞碎的。那层浅蓝色的伪装像薄冰一样瞬间龟裂，底下的东西涌了出来。我的气泡变了形，变了色，变成了一团和父亲刚才一样混沌的、不规则的、没有任何标签可以定义的色彩。
但和父亲的不一样。他的颜色是暖橘和暗红交织的复杂情感——那是一个丈夫的记忆。我的颜色更简单，也更刺眼——一种近乎透明的、像被洗过无数遍的淡金色，边缘渗着细微的、颤抖的水蓝。
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依赖。最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依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语言。她牵着我，我就是安全的。就这么简单。
房间里的空气震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物理性的震动。那个淡金色的情感波从我的气泡里扩散出去，以一种系统无法编码的频率穿过空气，穿过维生舱的壁面，抵达了母亲。
参数面板上的脑波线又跳了。
这一次不是毛刺。是一个清晰的、持续了将近一秒的波峰。
一秒。
在一条平了几个小时的线上，一秒已经是一个奇迹。
"更多。"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压着颤抖，"别停，给她更多。"
我没有睁眼。我不敢睁眼。因为我怕一旦看到现实中的医疗室——白色的墙壁、冰冷的维生舱、灰色的气泡——我就会从那个傍晚的走廊里被拽出来。
我选择往更深的地方走。
傍晚的走廊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一个更久远的、更模糊的画面。
我坐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母亲的肩膀。她把我架在脖子上，两只手扶着我的小腿。我的手抓着她的头发。她在走，走在一条我不认识的路上。路两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人，也许是光，我看不清。
但我不害怕。
因为她的手在我的腿上。因为她的头发在我的手指间。因为她的肩膀在我的屁股底下，稳稳当当的，像一座搬不走的山。
我在那座山上面，看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世界，而我一点都不害怕。
这段记忆的情感强度超出了我的预期。那团淡金色的光猛地暴涨，充满了整个房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是意识层面的模拟心跳，是真实的、物理的、肉体的心跳。在意识空间里，你的肉身躺在维生舱中几乎不会有生理波动，但此刻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参数面板的脑波线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不是一个波峰，而是连续的、细碎的波动，像一片沉睡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