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希娅终于问出了那个如鲠在喉的问题：“为什么要安排我夺走属于埃德加的荣誉？”
“其实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精灵莞尔一笑，她转过身正对着希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因为，我想把你培养成勇者的羽翼。”
“……”尽管心中对此已有预料，但当精灵真的如此直白的说出自己的目的时，希娅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希娅继续追问：“我是否愿意暂且不论，为什么要如此安排？勇者不是组建了属于他的队伍吗？”
“……勇者小队的力量，太薄弱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顾愣着的希娅能否接受，精灵便自顾自的继续解释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论实力与责任感，埃德加是个合格的勇者。但在其他方面，他比你们那一届要差太多太多了。”
说到这，精灵突然顿了顿，笑着说了一句：“在某些地方，埃德加和你很像。”
“……”
“某种意义上，埃德加是个软弱的勇者。”
“软弱？”希娅怎么也无法将软弱这个词和那个勇者结合起来。若非当时的埃德加于战场上神兵天降，希娅也许会直接迎来第二次死亡也说不定。
“嗯。”精灵点点头，语气笃定，“埃德加是个见不得牺牲的人，尤其见不得他所亲近之人的牺牲。这种对牺牲的恐惧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
精灵顿了顿，给希娅一些思索的空间，随后她继续说道：“与你不同，他所组建的勇者小队，更像是负责帮他打扫战场提供保障的后勤小组。尽管勇者小队的成员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拥有极强潜力的种子，但由于埃德加的软弱，这些种子根本得不到足够的养分。他们的天赋正在被荒废。”
希娅沉默，若精灵所言不虚，那埃德加的确是软弱的有些过分。可是，作为一个因软弱与大意而踏进陷阱的昔日勇者，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埃德加？那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更为可怕的是，因为勇者耀眼的战绩与卓绝的实力，这个问题从未被得到重视。可是，希娅，你应该能明白，单打独斗终有穷尽之时，这也正是当初让勇者们组建自己的队伍的初衷。”
“……”
‘如果勇者足够强大，就可以无视掉一切阻碍。’新任勇者时，希娅也曾有过这样天真的想法。但随着她经验的日渐丰富，她渐渐的意识到了这样想法的可笑。
无论是孤军奋战所需面对的巨大压力，还是单打独斗所带来的极低容错，亦或是面对复杂任务力不从心的无奈。这些都决定了——勇者必须组建自己的队伍。
“可是，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希娅低声说道，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想让你，成为勇者的侍从。嗯，说的更直白一点，与名存实亡的勇者小队不同。我想让你寸步不离的跟在勇者身边。”尽管精灵试图缓和自己的语气，但希娅仍能从中听出前所未有的郑重。
“……为什么是我？”
“首先……”精灵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你是曾经的勇者，若是要为勇者挑选唯一的侍从，没有人能比你更合适。更何况，曾经身为勇者的你在辅佐之余，还可以教导埃德加属于勇者的行为准则与生活方式。”
“再者……”精灵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现在所使用的‘身体’本质上还是人造物。相较于正常人类，你更难以死亡，而且也更能适应各种复杂恶劣的环境。用这样的理由，就算是埃德加也没办法轻易拒绝。”
“最后……”精灵伸出第三根手指，“你这具身体拥有的魔力量足以媲美一流法师。虽然埃德加也会一些魔法，但他终究是个剑士。若是能配上你这样一个不惧怕近身战斗的法师，那便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精灵目光灼灼，“你意下如何呢，希娅？”
希娅沉默，精灵也没未出声，只是任由她思索。
夕阳终于完全没入地平线，不远处的城市之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真狡猾啊……”希娅叹息，“明明是要我问你问题，结果上来就抛给我这么大一个难题……”
“那么你意下如何？”精灵笑着道。
“……”希娅微微闭目，试图遮盖眼底的挣扎，“……可是，这真的安全吗？要知道，我的灵魂可是从那些魔族手中夺回来的，你真的敢对我这么放心？”
“这点你倒不必担忧。”精灵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其一笔带过，“既然如此安排，我自然有保证。”
“……”若是遵循希娅的本心，她自然没有异议。
可是，自己真的有这样的资格吗？自己不会第二次的辜负别人的这份信任吗？
如果自己做错了怎么办？如果自己再一次失职怎么办？如果是因为自己的责任导致了勇者的阵亡……
希娅的心中一团乱麻，她到底还是无法克服那强烈的负罪感，可理性却告诉她——由她来指引埃德加，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希娅真的不想再看到第二个自己了。曾经的自己也和埃德加一样，认为自己足够强大，坚信凭借自己与同伴的实力便能终结这乱世，最终，因为一次大意，他们失败了。
“我……我想再考虑考虑。”
“嗯，也是，这毕竟是件很重要的事。”听到这番回答，精灵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这段时间战线比较平静，我会安排让勇者在内地调整休息几天，这段时间我也会安排人来教你学些简单的魔法。凭借你的魔力量，效果应该也不会太差。另外，虽然你还没做好决定，但出于宣传考虑，我还是决定先行宣布你成为‘侍从’的这件事。若是你不愿意的话，不去做这侍从也无所谓。”
希娅勉强收拢心神，点了点头，尽管心中一团乱麻，但她还是强撑着继续说道：“宣传倒是无所谓……另外，对这具身体我还有些问题。”
接着，希娅仔细描述了战场上通过斩杀魔物来恢复力量的场景。
“唔……”精灵踱步思索了一番，随后，她抬起头，“听起来是神明赐福与人偶遗物的结合所产生的反应。拥有神明赐福的灵魂可以免疫魔气的诅咒与侵蚀，而人偶遗物则以纯粹的能量为动力。在之前的攻城战中，那些魔物大多带着强烈的魔气侵蚀，应该是你吸收了那些魔物身上的魔气并将其净化为了纯粹的能量。”
希娅点点头，这个解释倒是让她心安了不少。
“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魔物会大规模的出现在内地？以及……”希娅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问，却又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我那一届的其他勇者以及我的家族，又是怎样的结局？”
“你这一个问题倒是挺丰富。”精灵调侃道，随后她正色道，“魔物大规模出现的原因仍在调查。对魔军的出现大致有两种猜测：第一，内地中埋藏着黄金时代所遗留的传送门。第二，有魔物通过某种方式越过了北方防线，在内地大量召唤同伴。”
“至于其他勇者的结局？”精灵斟酌了一下，说道，“以你的死亡为开端，魔军突然发动了针对勇者们的陷阱。他们当中有人侥幸逃脱，但更多地是死在了魔军的阴谋之中。”
“……这样啊……”希娅喃喃道，她没有再仔细问下去，就连想象那些友人的面容都已成了一种痛苦——希娅实在不愿去想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会是怎样的绝望。
当然，希娅之所以没有追问，也是因为她的心中仍抱有一丝幻想——也许他们的灵魂仍存于世间，也许他们也可以像自己一样，拥有这第二次机会。
“至于你的家族……”精灵继续说道，“在你死后，你的妹妹接替了你的职责。在她的努力下，加尔家族……恢复了名望。现在的加尔家族也算是边境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不必说的这么委婉。”希娅苦笑，她明白，因为自己的死，自己的家族必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家族长子成为勇者所带来的名望与利益，在他死后只会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而真正的希娅……西昂实在难以想象她究竟承担了多大的压力。也许，之所以会选择希娅这个名字，就是源于对她的亏欠吧。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人们的欢呼，伴随着欢呼声，绚烂的烟花于夜空中骤然绽放，在烟花的余晖中，希娅暗下决心：哪怕只如烟花般短暂，她也决不能荒废这第二次的生命。
“好了好了。”精灵拍了拍手，打断了希娅的思绪，“也许你以后会亲眼见到家族的现状也说不定呢。”
“至于现在……”精灵笑了笑，向着门伸出手，“不如就让我尽下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