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埃德加与希娅并肩走在城内的街道上。
虽说只离开了一天多,但经历了丘陵村事件后,再看眼前这番人声鼎沸的和平景象,两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种重获新生、恍如隔世的感觉。
回城后,自然要先把行李放到旅馆内。
希娅也考虑过,要不要把东西甩给埃德加,自己直接去找议长汇报情况。但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再说,这次去找议长也不只是汇报情况这么简单。索性借这段路,稍微思考下措辞吧。
然而,刚推开大厅的门,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便映入眼帘。
“啊,你们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那活泼的姿态,毫无疑问,是蕾娜。此刻她穿着一身便装,正因为找不到二人而准备离开。
一番交谈后得知,蕾娜来此是为了告诉埃德加与希娅,明天便是她于学院中宣讲的日子。而她此行前来,也是为了邀请二人明天去学院听听她的宣讲。
蕾娜兴奋的讲着自己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眉飞色舞的样子一如往常。
尽管努力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但看着蕾娜的欢笑,埃德加心中不可抑制的升起一丝庆幸。
也许,是命运的眷顾吧。
正因为蕾娜要去准备什么宣讲,她才不知道埃德加要去丘陵村处理“委托”。若是她知道,那么她也许会以“并不危险”为由,强行要求加入“委托”。而埃德加很有可能会大意的将她带上。
如果此行带上了蕾娜,那么在面对织梦者时,她就有被操纵,乃至被杀害的可能。
光是想到这,埃德加就感到心中一阵抽搐。
“啊,话说,这两天你们在忙什么呢?柜台小姐和我说,你们自昨天上午离开后,就再也没回过旅馆了?”
还带着兴奋劲的蕾娜用着轻松的语气提起了这件事。她的眼神不断在埃德加与希娅间来回打量。
想来,是把二人的全副武装,当做是什么野外训练了吧。
……要欺骗她吗?
“埃德加?”见埃德加发呆,蕾娜贴近,疑惑的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没反应?是出去训练太累了吗?”
埃德加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希娅,却只见希娅漠不关心的低着头,看着脚尖,似乎对眼前的对话毫无兴趣。
为了不让蕾娜担忧,埃德加只能扯出一个笑容:“啊……的确是,这两天我和希娅进行了一次跨昼夜野外训练。因为没怎么休息好,所以恍惚了一下。”
“啊,跨昼夜的野外训练吗?而且只有你们两个?”蕾娜脸上露出担忧的模样,“看希娅似乎也很累的样子……你不会以‘主人’身份,强迫希娅替你守了一晚上的夜吧。”
……某种意义上,蕾娜说的没错。
埃德加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强行辩解道:“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嗯,毕竟希娅是自愿守夜的,而且她也不需要休息。再加上敌人是半夜发动的攻击,也不算是守了一晚上的夜。所以说自己没做那种事倒也没错……
不过听蕾娜这么一说,埃德加总觉得又背上了些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在蕾娜的帮助下,二人迅速的把行李卸下来了。
“啊,话说,感觉都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要不要再去‘铁毡与麦穗’?这回我请客哦。”
“啊,不请我们去品尝下学院的伙食吗?”
“唉……学院的饭菜难吃死了,别再让我想起那些悲伤的东西啊!而且我本来就想好了,今天无论说什么都不要在吃学院的饭菜了!”
“唔……既然蕾娜你都这么说了的话……”
正当埃德加想要应下蕾娜的邀请时,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希娅开口了。
“嗯,那个……”希娅犹豫了一下,“我就不去吃了,虽然只是简单的野外训练,但无论如何也得向议长大人报告情况才是……蕾娜你就带着埃德加去吃吧。”
“诶,那多可惜啊,希娅也一起来嘛……再说在外面训练两天肯定饭都没法好好吃吧。”
“……好意我就心领了,蕾娜。主要我并不怎么饿,不必担心我,你和埃德加一起去吃就好了。”说着,希娅向埃德加使了个眼色。
“啊……啊,是啊,蕾娜,不用担心希娅了,这两天我们在外面吃的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差啊……大不了待会给希娅带一份饭回来就是了。”埃德加会意。
“怎么能那样!那希娅岂不是……”
在吵吵嚷嚷中,蕾娜最后还是和埃德加一起向着“铁毡与麦穗”的方向离开了。
“唉……”希娅长叹一声,最后望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希娅转身向城主府走去。
……
“……请进。”
听到议长似乎有些疲倦的声音,希娅推开门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积着文件,议长正疲惫的躺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而她的法杖则静静的靠在座椅的扶手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希娅感觉到议长似乎愣了一会。
虽然还带着那遮掩面容的面纱,但她好像……有些惊讶?
“你似乎变了呢?”
“万物都在变化。”希娅搪塞道。
“呵呵……好吧。”议长苦笑着打断了闲聊。
最重要的当然是先将工作汇报完毕,在剔除了所有的个人情感部分后,希娅用简洁干练的语言毫无保留的客观描述了丘陵村中所发生的一切。
随后,希娅交上了由村长书写的情况说明。
“真没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啊……”议长似乎也有些吃惊,而在看完情况说明后,她抬头望向希娅,“这件事我还会继续追查的……包括那些委托人,以及那些被卷入的冒险者。”
但是,希娅应了一声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显露出迟疑的模样。
“还有什么问题吗?但说无妨。”议长轻笑着问道。
“……我想知道,其他勇者的具体结局。”
沉默片刻,希娅终于还是道出了来此的真正目的。
“就只有这个问题吗?”
“不……但是还请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议长苦笑一声,靠在了椅背上:“和我之前说的差不多。在你死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勇者死在了魔军的阴谋诡计下……其余的勇者们只能苦苦支撑战线,中途也有一两位勇者下落不明……但是应该是死了,最好情况也就和你差不多……否则女神也就没有必要再降下赐福了。”
“那是否意味着,其他勇者也能像我这样……复活?”
议长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回答道:“如果他们的灵魂和你一样存在于某处,如果能再找到新的,和你这具身体一样的遗物的话……那的确是有可能的。”
希娅松了口气,只要有那可能就足够了,虽然还很虚无缥缈,但终归也是点动力。
见希娅没说话,议长问道:“如果找到了那种遗物,你不准备把它们留着备用,让自己再次复活吗?”
希娅沉默了一会,反问:“那又有什么意义?”
议长观察着希娅的神情,随后她轻叹一声:“至少,可以不让埃德加伤心吧。”
“……”
“当初为了让他带上你,我可是和你一起骗他说你是不怕死,可以再次复活的‘人偶’啊。如果真的能找到一样的遗物,那可就不是谎言了。”
“……没意义,只要在战场上埃德加意识不到那是谎言就够了。更何况……就算我真的牺牲了……埃德加也会走出来的。”
气氛稍稍有些压抑了,希娅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于是她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第二个问题,织梦者塑造的有关埃德加家乡的幻境,是真的吗?”
尽管当时二人默契的没有去深究,但希娅心中却总有不详的预感。毕竟,那幻境意味着,埃德加的家乡一直都有被魔军盯上的可能。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见希娅神色凝重,议长叹息一声:“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埃德加是个软弱的勇者,这正是需要你纠正的地方……若是因为家乡被毁就失去动力,那无论多强的力量都没有意义……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只是……想确认一下。”
“呵。那种事,我的回答并不重要吧。与其讨论这个问题,倒不如试着以后亲自去那看一看。”
希娅无法反驳,而且聊到家乡,她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曾经的家族。记得之前还买了把家族制造的剑……虽然关系已经淡薄,血缘更无从谈起,但……到底是自己的家啊。
于是,希娅只能草率的跳到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她定定的注视着议长,想象着那面纱下的容貌是从容还是紧张。
最后一个问题就此抛出:“你真的没有察觉到织梦者的存在吗?”
“哦?”
“成为魔法师后,我才察觉到……当时在城墙上时,你那辨别敌我的大范围冻结法术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既然如此,织梦者的存在,你当真毫无察觉吗?”
“这点我不可否认是我的失职,因为我确实没有察觉到织梦者的存在。虽然也觉得魔军的行动有些奇怪,但却草率的将一切归功于你。看来是前线的捷报钝化了我的感知。”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希娅摇了摇头。
议长沉默了,片刻后,她才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站起身,走到希娅的身边。
接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希娅的手腕。
微弱的魔力自议长的手心传导到希娅身上。
希娅不信邪的追溯魔力的源头,最终她只能得出一个事实——议长的魔力量,甚至不如一个法师学徒。
若要将希娅的魔力量比作大海,那议长的魔力量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小的瓶子。
面纱之下,议长神色复杂,“我的魔力早已被损毁,那庞大的魔力只是法杖的力量。也许你还不知道,但它也属于神器。”
“啊……”
“虽然,我的精确度,熟练度,对法术的理解都还在,但,因为我无法脱离法杖战斗,我注定只能以‘议长’身份活下去。”
“……抱歉。”
希娅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虽然“勇者侍从”这个身份并没有在人类世界的政治系统中有明确位置。但无论如何,质疑议长仍是逾矩之举,就算有明确理由也一样。
更何况,与之前那些问题不同,之前的问题都能出于“私交”省略掉繁琐礼节。但最后的质疑只能是公事公办,因此不能敷衍了事。
但即便如此,这道歉也显得太轻了。更何况,为了避免触碰精灵的伤痕,希娅还刻意避开了“议长大人”这样的礼节性称呼。
不过,面前的精灵却并没有在意那些,她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忽然,精灵轻笑了起来,像是预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她轻轻问道:
“呵呵……那么,作为一系列问题的代价,听我说些话,如何?”
“……”
虽然是问,但实际上希娅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议长缓缓走到窗边,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取而代之的是高悬天际的银月。
议长轻轻伸出手,将面纱撩起,“我的真名是,瑟莉亚·月影。”
希娅愣了一下,这名字似乎有印象,但那印象并不深刻。
但议长的面容——
精灵的数量太过稀少,而希娅两段人生中所见过的精灵更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因此,她很快便认出了“议长”的身份。
“你应该对我有印象才对,当时的我,可是你勇者小队的后勤人员之一。”察觉到希娅已经想起了自己,瑟莉亚轻轻将面纱放下。
“……”
原来,在这陌生的世界,一直存在着这另一条连接着希娅与世界的线。
虽然微弱,但它确实存在。
希娅数次试图张口,但最后都只是将嘴唇抿紧。
曾经的记忆在复苏。那时的瑟莉亚,是活泼而热烈的,准确的说,那时的她性格就和蕾娜一样。
虽然名义上是西昂勇者小队的后勤人员,但实际上就是“候补”。与生俱来的天赋让她拥有足以加入勇者小队的强大实力。
但那时候的她,并不以这天赋而自傲,虽然接触不深,但那个时刻散发着活力的形象,一直在储存在希娅的记忆深处。
但一百五十年——一段对于精灵来说并不算长的岁月后,她变了。
除了面容外,无论是性格、身份,还是力量,都无法和记忆中的那个瑟莉亚挂钩。
“你……都经历了什么……”希娅呐呐开口。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从声音能听出她的讽刺。“被信任的勇者大人背叛,为了守护城市竭尽全力,在战斗中受到无可挽回的损伤……无非就那些破事罢了。毕竟,我还活的很好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希娅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瑟莉亚已经解释过了——这是代价。
既然决定接纳自己,那怎么会连过去的所作所为都无法接受呢?
但是,当受害者真真切切的出现在面前时,那过去所作所为带来的罪孽才能如此真实的被触碰到,被感知到。
那么,解释?其实那不足以被称为背叛?自己只是大意,自己也是为了拯救别人?若是自己已经死去,那倒是可以在女神面前如此辩解。但此刻的自己正好好的站在地面上,站在这一百五十年后的世界中。
像是被水浸泡,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就算努力想要大声疾呼,得到的也只是一连串的代表沉默的气泡。
但还是要挣扎。
“……那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活下去。”
“啊……”
“然后,赎罪。”
“……”
“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决心。因为,你是曾背负‘勇者’之名的罪人,不被允许轻易死去的叛徒。”
“……”
“我不会用其他理由来说服你,若是无法坚持下去,就看着我吧。因为我还活着,因你的错误而留下的伤痕还活着。想必后续的旅途还会更加辛苦,但无论如何,都请你坚定的活下去。”
“就当是……为了赎罪。”
“嗯,就当是,为了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