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希娅离开房间，瑟莉亚抬起法杖，一个隔音结界瞬间成型。
“议长大人……”
“呵呵，埃德加，没必要那么拘谨，也没必要用敬语。我现在只是找你闲聊谈心而已，并不是出于公事。”
瑟莉亚像是忽然卸下了什么重担，疲倦的瘫倒在椅背上。
不知道是不是埃德加的错觉，总感觉现在的议长，像是刚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脱般的无力感。
“我明白了。”
“啊，关于希娅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吧？”
即便如此，瑟莉亚也强撑着露出一丝微笑。
“……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呵呵，我又不是傻瓜。你们俩一进门，我就察觉到了。毕竟，氛围是骗不了人的。”
“难怪您会当着我们俩的面提到家乡呢。”
“……就当你是夸奖我吧。”瑟莉亚苦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苦涩，“那孩子……有跟你提过她与我的关系吗？”
“……虽然没提过，但刚才见面时我就明白了。议长大人您认识的，并不是希娅，而是西昂吧？”
“这方面倒是意外的敏锐啊……”瑟莉亚叹息一声，“那么，那孩子，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尽管隔着面纱，但埃德加依旧能感受到瑟莉亚那饱含忧郁的注视。
“她，还在痛苦吗？”
“……她一直都在痛苦。”
“啊……啊……”瑟莉亚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今后，还会更痛苦的。”
“什么？”议长大人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埃德加没有听清。
“抱歉……稍稍有些失态了。”瑟莉亚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埃德加，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将那孩子以‘侍从’的名义安排到您的身边吗？”
“能理解……但是，既然是闲聊的话，就请恕我直言，议长大人。您的行为实在过分，恕我无法认同。”埃德加表情冷淡，话语间锋芒毕露。
完全不同于平日里温和的埃德加。
老实说，就连埃德加自己都想不到，他居然会如此失态，以至于顶撞面前这位亦师亦友的议长大人。
但是，一想到希娅的痛苦有她的一份“功劳”，胸中就禁不住燃起熊熊怒火。
以“守护”的名义将自己从家乡带走倒也罢了。毕竟自己是现任勇者，接受了这份力量，自然就得承担相应的义务。
但希娅呢？
虽然拿性命的数量进行比较并不合适，但希娅所做的善行，终归是远远超出其罪孽的。
即便不进行这样不当的比较，希娅也绝不应遭受那般对待。
坚持着，挣扎着，不顾一切，纵使遍体鳞伤，也仍尝试着去拯救目之所及的一切……
明明遭受了巨大的失败，明明才刚刚从死亡中回归，但她还是毅然决然的为拯救城市挺身而出，理由却是可笑的“因为自己曾是勇者”。
哪怕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退缩，又有谁能指责她？又有谁能强迫这位已经死过一次，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勇者”？
那么，对于这样的希娅，议长又是如何去做的呢？
看出了她的迷茫，看穿了她痛苦的根源。明明知道构筑西昂的一切都已崩塌，却强迫着希娅去支撑起名为“黎明之火”的外壳。
将她送到自己的身边，说得好听点是为了让她能实现自己未竟的事业。
但说到底，那不就是在利用她内心根深蒂固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肆意的蹂躏她吗？
逼迫她放弃自尊，逼迫她承认自己的无力，逼迫她看着别人来继续她的事业而她却无能为力……
深呼吸……
冷静些，埃德加，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来日方长，自己还有的是机会去治愈那些伤痛。
即便如此，那愤怒也已透过语言，化作尖锐的刀锋。
“请不要再用‘那孩子’来称呼希娅！她痛苦并不是因为她脆弱或是幼稚，而是因为你们残忍的向她倾注本不属于她的期望！”
“……”
瑟莉亚哑口无言，只是用着一种带着欣慰，却又无比复杂的目光看向埃德加。
“无论如何，请尊重希娅，她并不是您所渴望的那位强大勇者。现在的她，只是希娅，是我的‘侍从’，也是我的同伴。”
“呵呵……”瑟莉亚释然的笑了起来，“啊，没想到，还有被埃德加你教育的一天啊。”
“……”
“不过，你能这样对待希娅，我也就放心了。将希娅托付给你，是个正确的决定。”
“……”
“往后的日子，也请你善待她。愿你，能够抹去她的痛苦。”
“不需要你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
“……”
二人对望，沉默许久。
“所以，埃德加。”
瑟莉亚打破了沉默，这回她的声音中倒是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喜欢希娅吗？”
……
“抱歉，因为谈的事比较多，稍稍耽搁了一会。”
伴随着那扇门被打开的声音，埃德加走了出来。
“嗯，那么，我们现在离开吧。”
希娅下意识的贴近了埃德加，抬头，用着那种可怜的、祈求般的眼神望向他。
刹那间，埃德加失神了。那种想要立刻抱住她，想要不再让她露出这种痛苦表情的冲动涌了上来。
但埃德加还是克制住了，他摇了摇头：“议长……她想再和你谈谈。”
“必须要去吗？”
“……抱歉，希娅。”
“我明白了。如果埃德加希望我这样做的话。”
希娅点点头，虽然声音中不带有情绪，但一旁听着的埃德加心中却无可遏制的涌起一阵疼痛。
如果，能用这场谈话让她卸下心理负担的话……就好了。
……
“……”
“……”
已经持续了近五分钟的沉默。
希娅进门后，便只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呆滞地低头看着地板，数着上面的纹路。
而瑟莉亚，则站在希娅的面前，也和希娅一样沉默不语。
但与希娅不同的是，她正用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扫过希娅的脸颊，似乎要将她的面孔牢牢记住。
“……抱歉，希娅。”
终于，瑟莉亚以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抱歉？”希娅困惑的抬起头，“你是受害者啊，瑟莉亚。你为什么要向加害者道歉呢？”
“……因为现在的我，也是一位加害者。”
“……是吗？”
希娅淡淡道，对眼前这番对话，她并不感兴趣。
不，并不是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不敢升起那样的兴趣。
她在害怕，害怕瑟莉亚再次掀起那面纱，再次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庞，再次用那种几乎要将自己包裹的温柔伤害自己。
明明是我伤害了你啊，你却温柔的用赎罪的谎言让我活下去。
我痛恨你，因为那赎罪的谎言虽然让我不得不活下去，却也留下了无法治愈的伤口。
但我更痛恨自己，痛恨这个身为加害者却去痛恨受害者的，卑微无能的自己。
所以，缄口不言吧。让沉默带走我们的痛苦。
所以，缄口不言吧。因为言语无法阐述任何东西。
“哈哈……唉。”瑟莉亚干笑了两声，旋即像是觉得尴尬一般，她叹息一声。
“……”
“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向你道歉的机会了。”
“……请不要向我道歉。”
希娅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让人觉得就算她下一刻哭出来都不奇怪。
“因为，应该道歉的是我。但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现在站在你面前向你道歉的，并不是‘瑟莉亚’。”
“……啊？”
这番奇怪的话语终归还是引起了希娅的兴趣。希娅露出了一副‘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的吃惊表情。
“我在代替这整个世界向你道歉。”瑟莉亚的声音庄重而肃穆，“为你曾遭受的，以及将要遭受的痛苦……而道歉。”
“噗……”看着瑟莉亚用着那庄重的姿态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希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笑着笑着，希娅忽的察觉到脸上似乎滴落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泪水？
自己怎么可能会流泪呢？希娅举起手想要将那些泪水尽数擦拭。
然而，那滴落至脸上的水滴仍源源不绝。于是希娅抬起头。
啊，是你在哭泣啊。
瑟莉亚的面纱，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