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地图,身着铠甲,背负巨剑。
若忽视掉她略显娇小的身形,那无疑是一位战士。
而从那把巨剑也能看出来,这位战士对自身的实力有着充足的自信。
然而此刻,这位战士却正捧着地图,用地图遮住面容。
而在那地图下,某种病态的痴笑正从她的喉咙深处不断溢出。
……
“嘿嘿……嘿嘿……”
自关隘处与埃德加离别,已有两个小时了。
虽然“不得不与埃德加暂时分开”这一事实令人害怕,但一想到临别时埃德加脸上所露出的那种无法遮掩的寂寞表情,我的心就忍不住雀跃起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开始发出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的傻笑了。
这里离城市还是太近了,为了避免惹上麻烦,我只能掏出地图,装作一副研究路线的样子,把自己的脸给遮掩起来。
哼哼……原来如此,原来你并不是对我毫无感觉嘛。
仅仅知道这一点,就足以冲刷一切痛苦。
在这半个月的旅途中,任凭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埃德加也不为所动。
是因为这种把戏用得太多产生免疫力了吗?无论是努力的发出奇怪的声音,还是有意无意的依偎在他的怀中。埃德加都只是保持着沉默。
当然也有因按捺不住而轻抚我头发的时候,但也就止步于此。
更多时候,则是偏过头去,闭上眼睛,或是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呵斥我。
虽然能理解埃德加的辛苦,但没能让他露出更狼狈的姿态这一事实还是令我大受打击。
偶尔也想过是否要直接开口,向他索取拥抱呢?那似乎又太过大胆了,说到底我们也只是能彼此共享痛苦与负担的,比较特殊的同伴关系。
出于同情,为了传递情感与温暖而发起的拥抱;出于躁动,只为满足自己而主动索取的拥抱。这二者是不一样的。
所以,为了让埃德加更主动一些,为了让埃德加像我依靠他一样来依靠我,这半个月来我不间断的努力,但可惜的是完全看不到努力的成效。
说实话有点泄气,也曾有过担忧……埃德加,我的最重要的同伴啊。你的内心是否早已被蕾娜填满?又或者,其实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你拯救我只是因为你是位善良的勇者?
不过,与埃德加分别时,他脸上所露出的落寞神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他仍在与我共享痛苦,正如我忍耐着离别的痛苦一样,你也在艰难的忍耐着将我留下的自私欲望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嘴角已经咧开到完全无法遮掩的地步了。
虽然因为露出了这样的丑态而被埃德加敲了一下脑袋,但……
……果然,你和我是一样的存在。
想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同伴,想和彼此靠的更近一些,想成为只为分担彼此痛苦而存在的怪物。
嗯,尽管目前我还无法和埃德加一样强大,还无法像埃德加一样,让同伴的痛苦不翼而飞……但是,只要这抹希望存在,我就永不放弃。
啊,不过埃德加应该还无法意识到这一点吧?毕竟他是个只要我说是恶作剧就会无条件原谅我的笨蛋嘛。我也会努力尝试掩藏好这份卑劣的意图,直到你能再次主动拥抱我为止。
很卑鄙吧?但也没办法。毕竟,是埃德加当初坚定的说想要拯救我啊。既然许下了誓言,就必须得负起相应的责任,这可是常识。
话又说回来,也是多亏了埃德加,我反倒减轻了对这场归乡之旅的惶恐。
毕竟,我并不是因为气血上头才决定回来的。
我也考虑过,如果家族已经面目全非该怎么办?如果家族根本不愿意承认西昂的存在该怎么办?如果家族根本不接受我的回归该怎么办?
如果那样的话,脆弱的我说不定会立刻崩溃吧?
因为从未接触,我才抱有幻想,幻想着家族能成为我的退路。倘若实际接触后,幻想破灭,那等待着我的便只有血淋淋的现实了。
对那现实,我究竟能否接受呢?说实话心里完全没有底气。
不过现在嘛,已经无所谓了。
哪怕不被接受,我也决心要接纳现实。
毕竟,正如埃德加为我分担痛苦一样,我也要去分担埃德加的痛苦。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得坚强的活下去,决不能轻易崩溃。
当然,我也很清楚,我现在能有这么积极的想法,只是因为还没收到来自家族的判决罢了,只是因为我知道有个名为埃德加的同伴随时能够为我托底罢了。
反正也不是坏事,就保持着这样的积极心态继续准备归乡之旅吧?
最差最差,也就是被家族拒绝,被家族驱逐,不被家族承认而已吧?若是那样,我就只能投入到名为“埃德加”的港湾了呢。
为这段归乡之旅所预备的时间是十天。不过,我计划至多只在家族待四天。
四天之后?自然是去埃德加的家乡找他咯。我看向地图上那个被重点标记出来的名为“稻谷镇”的地点。
如果再次重逢,你会露出比那寂寞更让我欢欣的神情吗?我有些期待了呢。
“咳咳……”
……有些失态了。
强迫自己收敛因期待而雀跃的心情,我重新开始审视手中的地图。
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我没有说错——“想要回到家族,是我自己的选择”。
归乡,这才是正事。
所以,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
首先,是归乡的路径。
在关隘那里稍稍研究了一下地图,这附近的地貌倒是与记忆出入不大,城市与统治家族也依旧如故。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那些围绕城市而建设的村落。看着地图上陌生的村落名,才渐渐有了物是人非的实感。
顺带一提,故乡“血鸦城”周边的村落数量似乎增多了不少。仅从这点来看,现任的加尔族长暨当地领主正大力推动经济建设与产业发展。
“似乎是位励精图治,体恤百姓的好领主。”这是贩售地图的杂货店老板的原话。
能看到家族欣欣向荣,我也感到高兴。但这毕竟只是一家之言,仅从村落数量来判断其能力也太过武断。
因此,归乡之旅的第一天,我准备在一个距离血鸦城不远不近的,名为“雨镇”的地方过夜。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村镇的名字我有印象,知道它已存在了近两百年,亲眼见证了加尔家族的崛起与没落。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其与血鸦城的距离。
作为旅客,好奇自己的目的地。因为距离不远不近,所以迫不及待,无法按捺住好奇……这样的解释应该不会惹人怀疑。
而且,因为有一定距离,加尔家族也无法对这里的居民进行有效管制。我更有可能从居民口中探听到他们的真实想法。
在归乡之前,在回到那座充斥着回忆的城堡与家族之前,先打探清楚最基本的情报。这种事也应是常识才对。
今天结束后,明日,即第二天,正式归乡。
预计抵达家族城堡的时间是午后。
午后的阳光与餐后的饱腹感更容易让人懈怠,进而导致思维迟缓。借此观察现任族长的真实情况与态度也是我计划的一环。
而且,选择在这种午休时候登门更符合我作为“遗落血脉”不知礼数,对家族爱恨并存的人设。披着这样的外衣,自己行动也能更自在一些。
其次,是归乡的身份。
以什么样的身份归乡?在这一点我倒是思考了很久。
显而易见的,决不可能直接以“西昂”身份回归。
即便不考虑那位族长的接受能力,光是这个身份本身,就足以让他感到恐惧了吧?
若是妹妹的后裔出于恐惧而对我虚与委蛇,那我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受伤吧?
那么,找一个与西昂关系不大的身份?比如说赤阳的继承者,对其曾经主人感兴趣?
明面上倒也说得过去,可若用那样的身份肆意打听家族对“西昂”的态度,或是大喇喇的表现出对家族的好奇与归属感的话……必然会被厌恶吧?
再怎么说,那也是贵族,更何况是现在和平时期的贵族,沾染骄娇二气也不足为奇。在这种情况下,一个陌生人突然登门拜访,还自来熟的表示和你祖先有关系,若有必要还能直接入住你家……
若是那样做了,不被就地格杀就算胜利了。
思虑再三,我决定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西昂遗落在外的血脉。
“我的背景”也迅速在脑海中成型。
西昂曾与某个女人私通,因为女人身份低微所以只能隐瞒私生子的存在。
因为身份敏感,所以后人们只能竭力隐藏这个秘密,直至这血脉彻底没落,家中仅剩我一人。
因为母亲对血脉源头的在意,所以为我取了一个意义非凡的名字——“希娅”。
某一日,体内流淌着西昂血脉的我,因成为勇者侍从而接触到了“赤阳”,却发现契合度异常之高,所以对素未谋面的先祖产生了好奇。
母亲临终前,终于将这个深埋已久的秘密告知于我。并将一份郑重保存了百年的书信以及刻有家族纹章的剑柄交给了我。而那书信正是西昂当初所写,能证明血脉身份的推荐信。
怀揣对家族的好奇,我千里迢迢奔赴至此,想要亲眼见证孕育了自己祖先的那个家族。
再次回顾一下这套说辞,表面逻辑能说通就够了,反正家族现在也考察不了真实性,只能听我忽悠。
如果要搞什么滴血认亲之类的验证方式,就给他们露一手我苦练过后的精准施法能力吧?
反正加尔家族的魔力天赋一向不佳,光凭道具来验证的话我有信心不被看穿。
说到底,所谓的说辞都不重要。真正证明身份的核心还是在于赤阳以及亲笔信,若有必要,也可以把那剑柄拿出来佐证故事的真实性。
虽然这种情节设计有点狗血……但是,若与我的真正经历相比较,还是我设计的这个故事更容易让人相信吧?
唯一让我有点在意的,就是要亲自污蔑“西昂”这件事。
“我”当年可是洁身自好的勇者,结果现在却要“我”亲口编造谎言,污蔑“自己”品行不端、风流成性……
唉,当初那么多因勇者身份而向“我”投怀送抱的女人,“我”可是将她们尽数推开了啊……
啧,这么说来,和埃德加的共通点又意外的多了一项啊。不过我对此倒是无法感到开心就是了。
有点扯远了。总之,目前就按这个“遗落血脉”的身份行动吧。
至于指责西昂品性不端这一点……反正西昂也没说什么。而我现在是希娅,更没什么好说的。唯一让我有些介意的就是后人们的议论……但目前也无可奈何。
最后,则是归乡的目的。
老实说,之前的我,很害怕去想这一点。
之所以一开始没想过归乡,也是因为暂时没想好目的。
当然,即便是现在,我也只是抱有很模糊的想法,想去和自己的家族告别,和西昂这个身份告别。
但是,具体该怎么做呢?如果家族接纳了我,我应该作何反应呢?反之,我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一点令我十分苦恼,如果旅途的目的地都模糊不清,那么踏上旅途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多亏了埃德加,现在想清楚了。
第一,亲眼见证家族的发展,打探家族对“西昂”的真实态度。
第二,尽可能为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三,如果家族选择驱逐我,就努力接纳现实。证明即便失去了“家族”这一支点,我也能为埃德加分担痛苦。
第四,如果家族选择接纳我,就委托家族尽量帮忙照看好“稻谷镇”,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真正回归家族。
这第四点当然有些私心,不过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也想好了——只是想让现任勇者放下顾虑,全身心投入备战而已。
如果埃德加知道我会这么照顾他,说不定会感动到任我摆布也说不准。
不过,再仔细想想的话,我又觉得有些心虚……因为这份照顾的初衷,只是希望证明我的价值,让埃德加无法随意的抛弃我。
不对!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也许就会轮到埃德加来依靠我了?如果他能依靠我,由我为他分担压力的话,他岂不是就会和我一样,彻底无法离开彼此了吗?
啊,思维似乎有些发散过头了。
再次在心中将一切回顾了一番,我满意的笑了起来。
目前来看,计划没什么太大问题。按此纲领随机应变即可。其他的,就等打探到更多情报再说吧。
归乡……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趟有趣的旅途吧?
如此想着,我的脚步渐渐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