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渐渐西斜,时间已近黄昏。希娅牵着蕾拉的手,在城堡的深处漫无目的地游荡。
自下午与西里尔坦诚相见后,希娅感到与“家人们”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
西里尔也满足于这种变化。甚至,在他在因公事离开前,他竟放心的将蕾拉托付给了希娅。
应西里尔所托,希娅正带着蕾拉在城堡内“游玩”。
不过,所谓的游玩,其实受限颇多。因为蕾拉不能受阳光直射,所以希娅只是带着她在没有光线的角落四处游荡,并确保蕾拉不会因大意而被阳光所灼伤。
但即便只是闲逛,蕾拉也表现得异常兴奋。或许是因为初次见到希娅的新鲜感,又或许是因为极少有人能如此耐心地陪伴她。哪怕是早已见过无数次的装饰品,蕾拉也能从中找出新的乐趣。
虽然这座城堡的一切都还刻在希娅的记忆中,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只是安静地跟在蕾拉身后,听着这个小女孩讲述着这座城堡的故事。
真是个省心的孩子啊……希娅心中轻叹,若是没有这怪病,蕾拉本应拥有一个被阳光与同伴所围绕的幸福童年。
按西里尔的说法,因为怪病所带来的对阳光的恐惧,外加这奇特的外貌,蕾拉被人们视做异类、怪物。因害怕遭受歧视,蕾拉对陌生人产生了极为严重的恐惧。
为了保护她,西里尔不得不减少城堡内的佣人数量,且为他们严格限制活动的时间与范围。虽然这的确减轻了蕾拉的恐惧,但也让她因此无比孤独。
如果自己这个“同类”的存在,能让蕾拉减轻恐惧。那么,我也不算白来一趟吧?希娅胡思乱想着。
不知不觉间,蕾拉竟带着希娅又一次的回到了那座挂满画像的长廊。
“啊,希娅姐姐,看!这些都是历代家主的画像哦。”
听着蕾拉兴致勃勃的介绍,之前埋藏于希娅心底的疑惑又一次浮现。
既然是家人,那就坦诚相见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希娅向蕾拉提问道。
“蕾拉,这些画像是一直都挂在这的吗?”
“……不是哦。”蕾拉歪着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哦?是西里尔哥哥挂过来的吗?那么,蕾拉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是哥哥挂的!嗯,原因的话……”
蕾拉皱起脸,努力思索着。紧接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想起来了!哥哥说,看着先祖们的眼睛,他就不会害怕了!这样他才能好好的给蕾拉治病!”
“治病?”
希娅望向走廊的尽头,按照记忆,那尽头应该只是一个宽敞的杂物间才对。
有些好奇。但在好奇心驱使自己迈步前,某种不安猛地拉住了希娅。
转念一想,希娅便明白了这不安的来源。
从西里尔所表现出的那种狂热来看,他极有可能为了治好蕾拉而无所不用其极,如果他……
希娅忽的打了个寒颤,强行遏制住了这些恶意的揣测。
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前他又怎会毫不介意的将我带往这走廊呢?希娅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
傍晚时分,西里尔派人来通知晚宴开始。
说是晚宴,其实不过是普通的晚餐。但为了庆祝“希娅”这位新家人的到来,餐桌上的菜肴显得格外丰盛。
晚餐设在二楼的餐厅。希娅还记得那正对着长桌的落地窗,也记得当年站在窗前,将整座血鸦城尽收眼底时,心中涌起的强烈责任感。
走进餐厅,依稀能从这开阔的面积瞥见往日的辉煌。如今,这里只摆放着一张孤零零的长桌,餐厅也因这份空旷而略显萧索。
坐在西里尔的侧边,希娅带着怀念之情瞥了一眼远处的万家灯火。随后将目光收回,凝视着桌上多的惊人的菜肴。
“怎么了?不合口味?”西里尔笑着问道。
“那倒不是……”希娅有些迟疑,“只是觉得就我们三人,还弄这么多菜,未免有些浪费了。”
“不必担心浪费。”西里尔摇摇头,“我还豢养了一些鸟类宠物,吃不完的菜我会丢给它们的。”
“哦?”希娅有些好奇,“鸟类的食量应该不足以消灭完这些剩菜吧?”
“放心好了,鸟群的规模远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只是大多数时候我都只让他们自己在外觅食,所以你没有看见罢了。”西里尔耸了耸肩,“这些鸟儿会自己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利用一些法术上的小手段,我还能时刻保持与他们的联系。”
“哦?”听到法术这个词,希娅来了点兴趣,“听起来很有趣啊。不过能做到这一步……西里尔的魔法天赋很强啊。”
“雕虫小技罢了。”西里尔苦笑一声,“只是不想浪费了这微薄的魔力而已。”
看出来西里尔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希娅不再追问,转而叉起一块色泽鲜红的肉片。
虽然希娅并不想对菜肴评头论足……但是这厨师未免也太钟爱红色了。
肉、酱汁、浓汤、甜品以及红酒,这些东西都特意被调制成了鲜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妖冶的光泽。
不过见蕾拉狼吞虎咽,希娅也只当这是为了蕾拉的怪病所做的特别处理,于是,她将肉片吞入腹中。
“怎么样?”
见希娅开始用餐,西里尔微笑着问道。
“……很美味。”
犹豫了一下,希娅抛出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肉的口感略显生涩,是不同于以往的感觉。但因为被浓郁的酱汁掩盖,所以分不清其物种。
不过,自己早已失去味觉,虽然觉得肉有些奇怪但也能继续忍耐。
说美味自然是骗人的。但,自己没有味觉……这种扫兴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那就好。”
不知敏锐的西里尔有没有察觉到我的谎言,但从他那放松的神情来看,哪怕明知我说的是谎言,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吧?
……强忍下忽然升起的呕吐欲望,用品尝珍馐的姿态将这些尽数吞下吧。
……
晚餐后,西里尔亲自引路,将希娅送回房歇息。
告别西里尔,站在房间内,希娅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因为,这里是西昂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是看在西昂子嗣的身份上,才特意为我安排这个房间吗?”
希娅叹息一声。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房间内的陈设改动并不算多,且显然常有人打扫,因此希娅倒也并不觉得抵触。
只是想到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与自己的记忆之间竟横亘了整整一百五十年,希娅心中莫名的有些酸楚。
躺上床,却毫无睡意。
即便只是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曾于此地度过的那些记忆便会不受控制的涌现。
尽管那些回忆透着温馨,但在回忆中断,思绪短暂回归现实的间隙中,希娅还是会忍不住的去想——
曾经的自己,躺在这床上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之前居住于这房间的那些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是否会想起我的存在?他们会怨恨我,还是会感谢我?
最后,飞扬的思绪停留在了一个问题上——
真正的希娅,在为我收拾遗物时,又是否会预料到,我会用她的名字回归家族呢?
虽然知道那绝无可能。但倘若她当真预料到这一切的话,那自己也许就可以安心了吧。
毕竟,用家人间的温暖与必将到来的分别使自己痛苦,这种“报复”本就是她的风格啊。
没办法啊,从小时候开始,她就能轻易理解我的一切。
“如果不令我痛苦……我就什么都不会记住……是这样吗?”
因为同伴与家人的存在理所应当,所以自己才会沉溺于宏大的使命,忘记去保护他们。
那么,自己归来却又离开,会是重蹈覆辙吗?
……不。
眼前的温暖固然令人留恋,可是自己必须得离开。哪怕这意味着痛苦。
因为自己已经向那人许诺,要陪着他继续走下去。
不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使命职责,只是因为那个人承诺了要拯救自己,所以自己必须得予他以相应的回报……
“嘎——”
一声凄厉的鸦鸣打断了希娅的思索。
希娅眨了眨眼,她本想就此入眠。然而,某种莫名的冲动却让她起身。
在离别之前……将这里的一切牢牢地印在心中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希娅走到窗前。
惨白的月光自天际洒下,如一层薄霜覆盖了整个庭院。
而在那泛着苍白光泽的庭院中,西里尔正孤身一人伫立着。
在西里尔的肩头,此刻正栖息着一只乌鸦。
是那只乌鸦发出的声音吗?那乌鸦就是西里尔所提及的“鸟类宠物”?
这么说来,自己似乎曾在哪见过这乌鸦……
庭院中的西里尔显然没有察觉到希娅的存在。他侧过头,嘴唇微动,像是对着肩上的乌鸦交流着什么。
随后,乌鸦展翅飞去,而西里尔也在短暂的思索后,向庭院外迈步走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外。
家主的工作,真是辛苦啊……希娅感叹道。
明明都是深夜了却也无法安睡,会被一些莫名其妙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来打扰……希娅对这种痛苦深有体会。
“唉……”希娅叹了口气。
虽然家人的辛劳令希娅悲戚。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离开。
于是,希娅拉上了窗帘。
将窗外的一切,隔绝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