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领主大人请您前往餐厅用餐。”
面前这位仆人的话语唤回了希娅的神智。
希娅已经想不起来与西里尔分别后所发生的事了,明明距离那谈话只过去了两个小时而已。
记忆也无比模糊,想来,这段时间的自己只是在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的游荡罢了。
西里尔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相处几天,西里尔还会认为我是个凶残的杀人狂?能轻易下达屠杀命令的西里尔究竟有怎样的真面目?
这些问题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旋即被希娅抛之脑后。
希娅根本不想去思考这些复杂深奥的问题。
那是她的家人,亦是她的支柱。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归宿,也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新理由。
但倘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误会呢?
倘若她与西里尔所理解的“家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概念呢?
希娅无法解答,这些问题也注定没有答案。
因此她只能徘徊,试图赶在真相到来之前,用这些无意义的风景填塞记忆的空洞。
仔细想想,简直天真到令人发笑。
“嗯,我明白了。”
自喉咙中所挤出的声音明明已听过无数次,但现在听起来还是那么陌生。
说到底,寄宿在这具身体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先祖、勇者、英雄、侍从、怪物,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什么都想不明白。
希娅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理智。
倘若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倘若自己不去纠结什么自我,只是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活下去……也许自己就不会痛苦了吧?
不,或许从一开始,自己这第二次机会就不该存在。不该让自己这样一个软弱到无法做出抉择的家伙复活。比起自己可能带来的死亡,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拯救”简直不值一提。
可即便如此,希娅也无法干脆的选择死亡。
理由有很多。
曾经的希娅会说:因为自己背负女神的祝福,因为自己曾经是勇者,因为自己必须肩负使命职责,所以,自己不得不为众人而存在,自己只能为更崇高的使命而死。
现在的希娅会说:因为那个人想要拯救自己,因为自己已经承诺要回报那个人,因为自己必须以痛苦来偿还罪孽,所以,自己必须活着,哪怕姿态丑陋不堪。
即便理解这一点,步伐也轻快不起来。
当希娅察觉到自己无意间已经来到餐厅门前时,她的喉咙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但她还是得推开那扇门。哪怕再不愿意,西里尔也是她的家人。
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
希娅的心底还抱有这样天真的幻想。尽管她自己都知道这不可能。
推开门,避开西里尔的眼神,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
低头,像个懦夫一样将目光埋向自己的大腿,事到如今,连那鲜红的菜肴都已无法直视。
“希娅。”
身旁响起了西里尔平静的声音,就好像上午那个痛苦挣扎着的男人只是自己的幻觉。
“……”
“下午,来练剑吧?”
西里尔若无其事的说出了希娅从未想到的内容。
“练剑?”
不知不觉间,希娅抬起了头。
“嗯,当领主当了这么久,我的剑术也退步了不少。”西里尔笑了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虽然我用的剑和希娅的巨剑不一样,但以希娅的水平,指点我想必不是问题吧?”
希娅艰难的点了点头。
下午,庭院的空旷处,二人摆开阵势。
“我……不用换把练习用的武器吗?”希娅问道。
此刻她手上拿着的,仍是伴随她出生入死的老友“赤阳”。然而现在,这把浸透了无数鲜血的武器,却在微微颤抖。
“以希娅的实力,应该能控制住剑不伤害我吧?”
在她的对面,西里尔正漫不经心的擦拭着手中的制式长剑。
“……”
“那,我就开始咯。”
西里尔将手中的擦拭布甩到一旁,伴随着这一声提醒。那长剑上所反射的刺目阳光迅速逼近。
西里尔发起了攻势。
西里尔的剑术乍一看堂堂正正,是善于利用自身力量夺取优势角度与位置的类型。
然而,若再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西里尔的每一剑都暗藏杀机,遍布陷阱。明明是从正面猛攻的剑术,却在细节的变化上为他自己留足余地。
虚虚实实,倘若对手误认为自己可抓住破绽出奇制胜,那么西里尔的剑就将会从敌人意想不到的角度轻易夺取其性命。说是如同毒蛇般阴险的剑术也不为过。
但对于希娅而言,格挡这种程度的攻势轻而易举。
尽管巨剑相对笨重,在剑招的变化上不如长剑那般迅捷。但若能提前预判对手的行动,利用巨剑宽阔的剑脊便可轻易封锁其攻势。
若抓准时机,在长剑被荡开的瞬间爆发力量,那么直取西里尔性命也非难事。
然而,希娅绝不可能那样反击。
截至目前为止,希娅都只是在被动的防守。并不是在以守为攻等待时机,而是抛弃掉所有的进攻可能,一昧地死守。
在最为险象环生之时,希娅甚至做出过将巨剑当做盾牌插入地上,将身体蜷缩于剑后的动作。
之所以会有这种丑陋的动作,一方面是希娅并不愿伤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体力量的限制,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挥剑,她所能使用的剑术自然也受到了很大限制。
因为希娅一昧的退让,这场战斗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场表演赛。
“希娅,你就这么不愿意伤害到我吗?”
西里尔一边保持着压制,一边开口问道。很显然,他也并未使出全力。
“你是我的家人……所以……”
“就算站在这里的,不是你的家人,你也绝不会伤害他吧?”
无法反驳。
虽然已非勇者,但到底无法轻易取人性命。
“……”
“不打算反驳吗?就这样干脆的承认了家人与外人没什么区别呢。”
西里尔的语气带着嘲弄,与此同时,他的剑锋也随之转动,但最终也只是在赤阳的剑脊上发出一道闷响。
“……我只是,不想轻易夺人性命……若有必要,我自然……”
“唉,明明连这武器自己都在渴求鲜血,不是吗?希娅却还表现的那么温柔,真不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战斗的人啊。”
若是忽视那阴狠的剑术与残忍的话语,只看他那怡然自得的姿态,说他只是在散步闲聊恐怕也会有人相信吧?
“……”
“说到底,希娅自己不也是个异类吗?夺取了那么多性命,不应该更加漠视生命吗?结果希娅却还要给自己准备好理由才能下手呢。”
“……”
“还是缄口不言吗?换个问法,因为某种原因所以不得不动手杀人,这样的情景希娅总该有过吧?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如此畏惧夺取他人性命呢?”
西里尔笑吟吟地换了个角度再次发问。
若是能将这份对生命的敬畏用语言传达过去的话……抱着这样的期待,希娅艰难开口。
“……因为我会努力记住他们。”
“哦?”
“……就算不得不杀人,我也会牢牢记住那一刻的痛苦与罪恶感……若不那样做的话,迟早会……”
“……够了!”
西里尔的攻势忽然停了下来,希娅也随之放下武器。
再次望向西里尔时,他的笑容已彻底隐去,在他的脸上,只剩下深深地失望与痛恨。
“希娅,我不知道你这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是哪里来的!但是,一想到我曾期待过你这样狂妄自负的家伙,我就觉得我的整个人生是个笑话!”
“我……”
“呼……”西里尔长舒一口气,将长剑随意的丢到一边,“本打算等晚餐时再问的,但现在似乎是个不错的时机呢。”
“……”
面对西里尔锐利的目光,希娅只能低下头。
“希娅,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以家主的身份。”
“……对不起。”
希娅喃喃着。
希娅很清楚,自己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但是已经够了啊,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再允许我逃避一次吧。
“如果你留下来,我会完全服从你的命令,就当是为了拯救我们……不行吗?”
“……对不起,请当我从未出现过吧。”
这是希娅唯一所能给出的回答。
她无法留下,若是继续停留在这深渊之中,那她迟早要做出抉择。
届时,无论她如何抉择,迎接着她的,都只有后悔。
与其那样,倒不如从最开始就从未与“家人”相见。
“是这样啊……”
西里尔潇洒地转过身,向着城堡内走去。
忽然,那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了。
“明天晚上,你就要离开了吧?”
“……嗯。”
“明天晚上我还会再挽留希娅的。如果届时希娅仍选择拒绝,那我就只能为希娅送上最后的临别赠礼了呢。”
伴随着西里尔冷淡的声音与逐渐远去的脚步,希娅无力地仰起头。
不知何时,天空中已聚拢起厚重的乌云。
好像,又要下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