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留住眼前的希娅呢？
一整个中午和下午，埃德加都心不在焉。
如果能像往常那样，用一个拥抱来解决问题，该有多好。
现在，就算那样做也毫无意义，反倒会让心中的焦躁烧的更旺。
黄昏已近，埃德加正与希娅并肩漫步在稻谷镇的石板路上。夕阳的余晖将希娅银白的发丝染成了朦胧的金黄。
就这样，埃德加怔怔的望着希娅，直到远处的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埃德加！”
是女性的声音，不同于希娅的清脆空灵，那声音似乎要更成熟些……嗯，意外的还挺耳熟……
“啊，姐？！”
反应过来的埃德加慌张的循着声音望去。前方的路口处，他的姐姐正提着大包小包，满脸怨念的盯着他。
在这里碰见姐姐着实让埃德加有些意外。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血鸦城工作、生活，已极少再回到稻谷镇。
“发什么呆啊，还不快过来帮我拎包？”
埃德加尴尬地笑笑，旋即匆匆上前接过包裹。
还不待埃德加仔细体会一下那包裹的重量，便又有另一只手将那些包抢了过去……是希娅。
“唔，这位是？”面前的姐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埃德加身边的少女。
“我叫希娅，是埃德加的同伴，您好。”
“我叫埃琳娜，是埃德加的姐姐。”
在一番简单的介绍后，埃德加注意到姐姐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希娅的白发。
为了避免姐姐联想到什么，埃德加只能开口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说回来……姐，你不是一直都在血鸦城……”
糟糕，话一出口埃德加就后悔了。
“唉……没办法，血鸦城那边出了点事，只能先回来避避风头咯……”
埃琳娜滔滔不绝，而埃德加只能悄悄的瞥向希娅。
虽然努力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在听到血鸦城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肩膀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她依旧没有将那痛苦分享出来，只是默默的忍耐。
“……啧，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城堡内燃起大火，领主一家离奇失踪，城内又突然出现大量魔物……虽然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但总感觉不是很安全，所以就先回来咯。”
即使是在说话的过程中，姐姐也仍时刻关注着希娅的反应。以至于她轻而易举的察觉到了希娅的异常。
“如果拿不住的话不必勉强，让埃德加拿就行了。”
“……不，没事的。只是有点震惊……”
正如希娅所说的那样，就算勉强支撑，她也还是会感到疼痛。
……也许，想要留住希娅的话，就得从这一点上下手？
在埃德加的心中，一个模糊的想法在逐渐成型。
……
夜深了。
入夜后的城镇寂静得出奇，虽也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但虫鸣散去后，反倒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沉。
今晚，埃德加以“埃琳娜回来了所以没房间”为由，要求希娅睡在自己房间。出乎预料的是，父母并没有维持早上的抗拒态度，而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要求。
刚洗漱完毕的希娅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正慵懒的坐在窗边，银月的光辉透过发梢显出一片朦胧。
埃德加静静的看着希娅，而希娅则报以同样深沉的凝视。
“放心睡吧，我替你守夜。”似是忍受不了这片寂静，希娅轻咳一声。
“我睡不着。”
其实并不只是睡不着这么简单。他还有很多话想对希娅说，只是每当他准备开口，便会有另一道声音阻止他。
如果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如果自己对希娅的认知全部都是错的，如果希娅仍选择拒绝……
因为太过在意，反而无法轻易对待她了啊。察觉到这一点的埃德加只能苦笑。
如果在这里失败了的话，那么和希娅的关系也许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但是，自己必须得跨出那一步，因为希娅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自己也必须回以同等的决心啊。
于是，埃德加望向希娅的双眼。
月光下，那双赤红色的瞳孔熠熠生辉。希娅正专注的看着我，这一事实倒是鼓舞了埃德加。
“希娅。”埃德加深吸一口气。
鼓足勇气，问出那个早已深埋于心中的问题吧。
“嗯？”
“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
希娅下意识的想要挪开目光，但想到自己曾说过的话，她便只能强迫着自己继续注视着埃德加。
“那种事……”希娅犹豫了一下，“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埃德加对我而言，是特殊的。”
听到这番话，埃德加的心头一跳，但他仍佯装镇定，继续询问。
“特殊，是指……？”
这回希娅再也无法强迫自己直视埃德加了，她撇过目光，刻意用轻快的语气回答道：“之前提到过哦。因为埃德加是我的勇者大人啊。”
然而，埃德加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只是因为那样吗？”
“……”
希娅沉默，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如果不愿说的话，也没关系。”埃德加轻声说道。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埃德加心里却很清楚——希娅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倒不是不愿说……”希娅有些迟疑，“只是，我自己都没有彻底想明白……”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就当是和我一起剖析一下？”
“剖析吗？听起来挺有趣呢。”希娅笑了笑，思索片刻。
“……其实说实话，选择埃德加并不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虽然现在可以用特殊这个词来概括。但最初，我只是下意识的选择了埃德加。”
“下意识？”
“可能是觉得埃德加比我要更可靠？唔……”希娅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一次将视线放回到埃德加身上。
随后，她眨了眨眼，用一种玩笑般的口吻继续说道，“也许，是爱上你了呢？”
月下的希娅，宛若童话中的妖精，散发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光辉。
埃德加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勉强咽下唾沫，竭力装出不为所动的冷静模样。
“好了好了……”对视中，希娅率先败下阵来，她心虚的移开目光，“别那么认真嘛，只是开个玩笑……”
听到这话，埃德加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真的很害怕希娅在这里说出更过分的话语……如果那样做，埃德加恐怕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但与想法不同，埃德加的心中还是涌起一阵酸涩。
还不是时候。埃德加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说道，将那份酸涩压了下去。
“啊……”希娅叹了口气，她忽的站起身走到床边，随后疲倦的躺在埃德加身边，“其实，仔细想想的话，也许是因为觉得埃德加和我很像？……”
希娅没有等埃德加的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因为埃德加和我是一类人……所以渐渐地，埃德加就在我心目中从‘后辈’转变成了‘生命的延续’那样的存在呢。”
“……”
“看着你，就好像在看着另一个更强大、更可靠的我。所以，我才能安心的把一切交给你。”
“是那样吗？”埃德加低声呢喃。
只是很像吗？虽然心里有些高兴，但又觉得这样的答案还远远不够。
“嘿嘿，其实不只是那样哦……”希娅忽然撑起身子，悬在埃德加上方，银白的发丝自然地拂过埃德加的脸，痒痒的。
她宽大的睡袍也因此垂落，露出了颈口处的大片皮肤。然而二人都已无心在意这些细节。
埃德加直视着希娅的眼眸，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的察觉到希娅的逃避，但她仍强迫着自己回望埃德加。
“再说下去，会觉得有些羞耻呢……唔，其实，也有点害怕埃德加会因此讨厌我。”
“……”
埃德加沉默不语，只是用那眼神默默的激励着希娅。
似乎是接收到了那份激励，希娅羞涩的笑了笑。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继续说下去也无妨。”
“放心……我不会讨厌希娅的。毕竟，是我逼着希娅这么做的。”
面对埃德加的话语，希娅只是报以温柔的微笑。
“这一点也和我很像呢，埃德加。”
“……”
“唔，一开始，只是觉得埃德加和我一样，是个无法见死不救的家伙……其实我自己都有点厌恶这种假慈悲。说到底，就是因为我无法‘见死不救’，才会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
“……”
“但是啊，看着埃德加，我又忍不住的会去想……说不定，这个家伙能代替我，将这条路走下去呢？所以啊，我既想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却又下意识的有些抗拒……毕竟，如果埃德加真的成功了的话，我就再也没有给自己开脱的理由了。”
“但希娅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我的身边呢。”
“嗯，因为埃德加和我太过相似了啊……也许应该追溯到丘陵镇吧？那时，我亲眼看着你走向末路。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恐慌啊……就好像看着另一个西昂重蹈覆辙一样……”
“……但不只是那样吧？”
“嗯，正因如此，我也察觉到了埃德加对我的重要性啊……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埃德加和我有着一样的缺陷呢。哈……说得更直白些，我们都有着软弱和自私的一面呢。正因如此……”
“……”
希娅忽然停住了。
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脸颊的两侧却已烧的通红。
过了一小会，她才下定决心。她的嘴角挂上一抹狡黠的笑意，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正因如此……看着这样的埃德加，就克制不住的想欺负他呢。”
“啊？欺负……是指……”
希娅忽然吐出了意想不到的词汇。
虽然知道这并非希娅一开始想说的话，但看起来，希娅现在所说的也并非谎言。正因如此，埃德加反倒有些好奇了。
“唔，埃德加也许还不知道吧？我为什么会选择‘希娅’作为新的名字。”
希娅嘴角的笑意稍稍收敛。
尽管不知道希娅为何会提起“名字”这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但埃德加隐隐察觉到，希娅接下来所说的话，十分认真。
“其实啊，这是我妹妹的名字哦……是那个在西昂死去后，代替他扛起家族重任的人的名字。”
“……”
“一开始倒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亏欠了她，所以才想用她的名字再活一次，权当是对自己的慰藉。”
“……”
“不过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已经在潜意识中察觉到了吧……只要用这名字继续走在这条痛苦之路上，我就永远无法忘记她……把这当成是赎罪……这才是对我真正的慰藉也说不定？”
“……”
看着希娅嘴角显露出的苦涩，埃德加险些无法克制住自己。
“真正的希娅啊，是个很敏锐的人……她早就察觉到了，对于我这个迟钝的家伙而言，只有痛苦才能让我刻骨铭心。但她却无法狠下心来真正伤害我……所以啊，所以我才会那样愚蠢的抛弃了身后的同伴与家人。哈，直到失去了他们，直到我连泪水都不复存在，我才开始假惺惺的想要为他们哭泣……可笑吧？”
不知不觉间，希娅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
“如果，希娅很痛苦的话，就不必说了。”埃德加闷声道。
希娅没有回应，只是忽的扑倒在埃德加的怀中，紧紧的依靠在埃德加坚实的胸膛前，听着那心脏有力的鼓动。
过了许久，希娅才幽幽开口。
“痛苦……也许有一点吧？不过能把这些分享给埃德加，也意外的有些畅快呢……还请允许我继续说下去吧。”
“……嗯，如果希娅不介意的话……毕竟，我也想再了解希娅一点。”
“哈哈，所以说啊，埃德加和我真的很像呢……说回正题，总之，我很对不起那个真正的希娅就是了……可惜，我已经无力再补偿她。所以啊，我就忍不住的去想……哪怕只会向我表露轻蔑与憎恨，哪怕只是让她见证我的痛苦与纠结……我都想再见到她……”
“……”
“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啊……而且啊，因为埃德加的承诺，我连痛苦都无法向她显露。”
埃德加沉默着倾听。希娅的声音愈发低沉，尽管话语支离破碎，但埃德加却意外的能体会到那份痛苦与悔恨。
哪怕只是让她将情绪发泄出来，自己也算是达成目的了吧？埃德加如此想到。
希娅忽的从埃德加的胸口爬了上来。
伴随着希娅“嗯”的一声低哼，希娅的视线与埃德加平齐。
在这个距离，埃德加甚至能清晰的察觉到希娅的呼吸喷吐在自己的脸上。
不知为何，埃德加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然而希娅却轻轻捏住埃德加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两双眼睛再度相对。于是，希娅这才满意的松开手，低声笑了起来。
“所以啊……就有点想欺负埃德加你了呢。因为你对我而言太过特殊，所以我才无法控制的想要将所有的责任与痛苦甩到你的身上，让你不得不因为我而受伤啊……”
“……”
“哈，而我，则会默默注视着你，注视着这份因我而产生的痛苦……如果那样做，就觉得自己能更加了解真正的希娅，就好像她又一次从我的身上活过来了那样……因为我知道啊，埃德加和西昂是一样的人，只要让埃德加痛苦，埃德加就将不得不永远记住我……呼……该怎么说？痛，并快乐着？嗯，大概是那样的感觉吧……”
即便是以轻松的口吻说出了这番话，但从希娅紧缩的眉头中，还是能察觉到她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
不过，在将这些说出来后，希娅看上去反倒轻松了不少。
“很扭曲吧？”希娅叹息一声，“其实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不过，我本就是模仿着人类的怪物，就算扭曲也是正常的……反正，埃德加只要坦然的夺走我的一切就够了……在听完这些后，埃德加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负罪感了吧？”
“……希娅可不是什么怪物。”
“哈……”希娅嗤笑一声，背过身，将自己的表情遮掩住，“那是因为埃德加太温柔了啊……还记得那个叫织梦者的魔物吗？其实我和她没什么区别吧？都是假装拥有人类思维的怪物……只是因为我有着神的加护，所以更善于伪装罢了……”
“……”
“所以啊，埃德加，你要抓紧哦。要赶在我彻底堕落成怪物前，将我的一切，连同我思考的权利一同，完全夺走……在那之后，就算埃德加决定毁灭我，我也会欣然接受……”
听到这番话，埃德加再也无法忍耐，他抓住了颤抖着的希娅，试图将这份温暖传递给她。
“做不到啊……希娅不也同样温柔吗？说了这么多，不也只是为了敦促我下定决心吗？”
“……埃德加，你没必要安慰我。能安静的听我说完这些，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如果埃德加不趁现在夺走我思考的能力，那我会很痛苦的……埃德加不是说过吗？不想再看到我痛苦……”
“……我明白了。”
埃德加轻轻环抱住希娅。
虽然身体颤动了一下，但希娅最终没有反抗。
埃德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某个瞬间，他心里真的升起了危险的冲动……这种情形下，希娅身上那馥郁的芬芳可以轻易摧垮任何一个人的神智。
但埃德加还是克制住了。
为了希娅，也为了自己，必须忍耐。
不过，因为那份冲动，原先准备好的锐利话语反倒说不出来了。就像是把那冲动宣泄在了话语中一样……埃德加对着希娅轻声耳语。
“在夺走希娅的一切之前……至少先允许我报复回去吧？报复这个正在我怀中呜咽的希娅。”
希娅在埃德加的怀中艰难的转身，即便埃德加说要“报复”，她也只是安心的笑了笑。
“如果是埃德加的话，我会努力接受的。”
“……嗯。”
埃德加不再多言，只是拥的更紧。没过多久，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希娅睡着了。然而埃德加却又一次失眠了。
希娅的话语仍在他脑海中盘旋。自己对希娅竟是那样特殊的存在……这一事实令他激动，也让他的决心愈发坚定。
为了留住眼前的希娅，为了不让我怀中的希娅消失……
哪怕这会让希娅暂时感到痛苦，自己也只能那么做了。毕竟，我和希娅一样的自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