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黄昏了啊……埃德加愣愣的望向窗外。
直到那昏黄的光线刺入眼中，埃德加才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在希娅昏倒后，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是怎么背着她回来的？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即使努力回忆，也只能记起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就连手臂上的伤口何时恢复如初，自己也不记得了。大概是下意识的用魔力进行治疗了吧。
然而，在那片模糊的记忆中，唯有希娅倒下的身影无比清晰。
埃德加垂下目光，注视着希娅的面容。现在想来，自己已经这样静静地守了一整天吧。真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
“还要睡多久啊……希娅，也该醒来了吧？”
埃德加伸出手，想要抚平希娅微蹙的眉头。即便置身梦境，她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安宁。
与记忆中平静的睡颜完全不同。正因如此，埃德加才更感愧疚。
这次练剑并非临时起意。
为了让希娅宣泄情绪、重拾信心，也为了能通过剑术更多的了解她。于是，自己提出对练，并以信赖作要挟，迫使希娅不得不全力出手。
现在想来，这想法真是傲慢至极。
诚然，自己拥有远超希娅的力量，也在试探中大致摸清了希娅的剑路与习惯。但那绝不应该成为自己麻痹大意的理由。
在战斗愈演愈烈时，自己虽惊叹于那属于昔日勇者的风采，也欣赏那如火焰般热烈而势不可挡的剑术。但，那终归是抱着“更强者”的心态在看。
自己，并未将希娅真正的视作对手。
双方力量上的差异太过悬殊，再加上这场“练习”的最初目的就是引导希娅宣泄情绪，所以，在那个错身而过的瞬间，自己分神了。
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大概是在想着训练结束后该说什么吧。所以才漫不经心的跟随本能挥动武器。
也正因如此，当希娅忽然变招，想要使出那以伤换伤的招式时，自己才毫无防备，并最终被希娅所伤。
若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是，自己终于在被伤的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
将希娅眉间的忧愁拂去，埃德加不由得发出轻叹。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如今想来，希娅之所以选择放弃，还是得追溯到她的归乡。
最开始，自己以为希娅只不过是遭到了家人的拒绝。
但随后，埃琳娜回来了。她带来了领主失踪，魔物出现的消息。于是，自己想当然的认为，是因为希娅没有找到家人，或是失去了家人。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猜测。明明连真相都不敢去问，却狂妄的认为自己能抚平伤痛……所以，会伤害到希娅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自己一开始就要求希娅坦白，会怎样呢？
正当埃德加沉浸在思绪之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将他唤醒。
回过神来的埃德加猛地望向希娅，也正因如此，他第一时间对上了希娅的目光。
埃德加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明明之前已经想好要坦然的，轻松地面对希娅。但那些话语最后只是哽在了喉咙里。
什么都说不出来。
“……埃德加？”
像是还没睡醒，希娅睁着迷蒙的双眼，发出沙哑绵软的声音。她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困惑，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在她迷茫的眼瞳中，倒映着埃德加自己。
原来自己脸上的表情竟然这么难看吗？
埃德加拼命扯起嘴角，想要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实在是笑不出来。埃德加只能放弃。
希娅仍怔怔的盯着他。既然说不出话，也摸不清状况，埃德加索性等希娅率先开口。
然而，等来的，却并非话语。
希娅伸出手，将食指按在了他的嘴角。
接着，那食指轻轻将嘴角向上扯了扯，强行扯出了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
“别总是苦着脸啊……”希娅呢喃，“那种表情，不适合你。”
听着希娅说出这样的话，不知为何，心隐隐作痛。
埃德加知道，自己此时应笑着回应，让她放心。
但，做不到。
埃德加只能微微颤抖着，强行抑制住心底的情绪。
“真是的……干嘛要摆出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希娅低声说道，“明明我还在这呢……”
然而埃德加还是没有回应，于是希娅只能放下手，望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是发生了什么吗？”希娅问道，“不是说好，要去练剑吗？”
埃德加心中一紧。
“希娅……你不记得了吗？”
希娅微微蹙眉，努力想要回忆起先前的事情，但很快，她遗憾的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你忽然跟我提起要去练剑……再后来……”
“再后来？”
“再后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像做了个梦，很讨厌，很糟糕的噩梦。”
“……”
“毕竟，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埃德加啊，害得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反正是糟糕的梦，就别回忆了。”
希娅默默点了点头。
沉默再次落下。
希娅不太适应这种氛围，尽管身体有些疲惫，但她仍强撑着坐了起来，出声打破寂静：“所以，能告诉我吗？究竟发生了什么？”
“唔……”埃德加下意识的把先前受伤的手臂藏于身后，“我……不太清楚，希娅走在路上，忽然就晕倒了。”
拙劣的谎言。
然而，希娅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在听完埃德加的话语后，她展颜一笑：“原来如此。是埃德加把我背回来的吗？辛苦了。”
“……”
“嗯，可能是休息不够充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别苦着脸了。”
见埃德加依旧沉默不语，希娅有些不满。于是，她再次伸出手，揉捏着他的脸颊，试图凭自己的意愿强行捏造出一个笑容。但这一回，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
感到费力的希娅终于收回了手。
然而，她并没有放弃，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眼珠一转，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露出这么可怜的样子，难道是想要我来主动抱抱你吗？”
一边说着，希娅一边张开双臂。
这当然只是个玩笑。但出乎希娅的预料，埃德加轻轻的嗯了一声。
随后，埃德加俯下身，将头靠在了她的怀里。
希娅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在埃德加沉重的呼吸中，希娅感受到了他的压抑。
埃德加，究竟在想什么呢？希娅一边想着，一边轻轻合拢双臂。接着，将手掌贴在他的脊背上，轻柔而小心的安抚着。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让埃德加分担痛苦，能像现在这样为他分担些什么，感觉倒也不坏。
只可惜，自己并不值得被依靠。就算埃德加露出这幅可怜的样子，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轻轻的拍拍后背。
而后，自己又会反过来再继续依靠他吧？这么想来，倒有些惆怅了。
漫长的寂静后，埃德加沉闷的声音在希娅怀中响起。
“除了糟糕的噩梦外，应该也会有让希娅感到幸福的美梦吧？”
“美梦啊……也许会有吧？”
“也许？不能确定吗？”
觉得埃德加的追问很有趣，希娅笑了起来。
“虚无缥缈的梦有什么好确定的？终归只是一场梦罢了。既然已经醒来，就该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才是。”
“至少，在做美梦的时候，希娅会感到开心吧？”
“唔，埃德加会觉得开心吗？”
“……在梦中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谁都会开心的。”
“是吗？”希娅的声音很轻柔，“正因为是那样的美梦，才显得残酷啊。明明在梦中得到了一切，却无暇享受。一旦为那份幸福而洋洋得意，就会立刻从梦中醒来。余下的，只有现实，与落差。”
埃德加的心抽搐了一下。
“啊，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希娅顿了顿，“更何况，就算明知是假的，大家也更愿意去做美梦吧？只是我不需要罢了。”
“……不需要，是指？”
希娅的抚摸顿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但既然已经出口，那再掩饰也就没有必要了。
于是，希娅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埃德加，示意他起身。
接着，她直视着埃德加的双眼。
尽管竭力保持镇静，但只要想到接下来的话语，刚刚好不容易才积攒起的勇气就会立刻泄去。
“嗯……有些害羞啊。不，也许是害怕也说不定？”
“……不管希娅说什么，我都会接受的，不用害怕。”
“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害怕啊……”
“……”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不管我说了什么，都遵循誓言绝不抛弃我……这样的埃德加，真的存在吗？该不会，这也是一场美梦吧？明明刚刚还大言不惭说自己不需要美梦，结果一转眼就因为觉得太过幸福而醒来什么的……”
埃德加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抓起希娅的手。
“这不是梦。”看着希娅的眼睛，埃德加一字一顿道。
“啊……”
“能感受到吗？”
“嗯……埃德加的手掌很温暖。令人安心。”
宽厚的手掌有些粗糙，因常年握剑，手心处覆满老茧。
虽然，希娅的手被磨的有些发疼，但她却意外的无法讨厌这触感。
因为，这是现实啊。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不会因自己显露笑容而破碎。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足以令希娅欣喜。
“所以，这不是梦，我也不会离开希娅。”
“嗯……虽然不害怕了，但是也有些害羞呢……”希娅轻轻咳嗽一声，终于再次鼓起勇气，“之所以不需要美梦，只是因为，有埃德加存在的现实，远比美梦更加幸福。啊，就是这么无聊的理由。”
不知何时，埃德加的心情已经平复，于是他轻松的笑了起来。
“……但没有限制，能得偿所愿的美梦，不应该比现实更美妙吗？”
“对拥有丰富想象力的人来说，是那样吧？不过，我的想象力却很贫瘠，就算在梦里，也不敢想象有埃德加这样愿意接纳我全部一切的人啊……”
“……”
“所以，只要看到埃德加，我就明白了，这里是现实啊。”
“……那就记住吧。”
将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通过掌心，他们清晰的感知着彼此。
温度，心跳，情绪，呼吸……就连那轻微的颤抖，也通过彼此的手掌完好无损的传递给了对方。
“记住什么？”
“只要你还能感受到我手掌的温度，只要我还像你信赖我一样信赖着你。那么，这就不是梦。”
片刻的沉默后，希娅忽的抽回了手。紧接着，她转过身，遮掩住自己的神情。
伴随着噗嗤一声，她笑了出来：“埃德加，太认真了啊……对着一个还没睡醒的人的梦呓，居然回应的这么认真？……真是的，害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调侃。然而，她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忧伤。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房间内的光线一点点黯淡。埃德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