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掠过灰黑的荒原，风声在耳边撕裂成尖锐的呼啸。
数个小时的疾驰，埃德加与希娅已深入魔界腹地。按预定计划，他们将在这一带展开侦查。
首要目标自然是找到那个红发女人的踪迹，确认魔王消息的真实性。其次便是确认附近魔军的兵力部署。
魔军近期所采取的保守态势极不寻常。哪怕没有红发女人的消息，也定然会组织对魔界内部的侦查。
魔族的天性乃是吞噬与掠夺。所谓的生命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食粮、兵员这样的补给罢了。然而，他们却克制了这份天性，选择收缩防线……
正当埃德加沉思之时，一股阴冷的含义悄然袭上脊背。
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
埃德加猛地勒紧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也就在同一时刻，天边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红色光轨。
那是其他小队所发出的信号。
“敌袭。”身边的希娅已替他将信号的含义说了出来，尽管她竭力维持声音的冷静与克制，但微微收缩的瞳孔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怎么做，埃德加？”
按照行动预案，在遭遇敌军埋伏时，埃德加应优先保全自身。
其他小队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他提供策应，倘若他们反而成为了累赘，那么埃德加有权利放弃他们。
“今天的行动到此为止。”
但埃德加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边回应着希娅，一边迅速扫视四周。
他们正处在一片开阔的盆地中，几乎没有可供隐蔽的地形。而在信号升起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成群的塔楼在缭绕的魔气中若隐若现。
根据多次侦查所绘制的地图，那里应该是黄金时代所残留的建筑。以地势作为依托，即便遭遇敌袭，那支小队应该也能支撑许久。
“我们去接应他们。”埃德加说道，“然后一同撤退。”
希娅沉重的点了点头。
埃德加的愿望即是她的愿望，更何况她本就是个无法见死不救的家伙。
但是，明明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明明知道自己也会如此选择，希娅却还是由衷的感到不安。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像过去场景的重现了。
“别怕。”埃德加露出笑容，“只是行动中的小小意外罢了。”
“……嗯。”
希娅将注意力汇聚于埃德加身上。
没关系的，都只是自己悲观的想象。希娅反复默念。
他们都是被女神祝福的勇者，埃德加的力量也前所未有的充沛。即便他们真的踏入了敌人的陷阱，也绝不会……
像是在嘲笑希娅天真的想法。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颤。
地震？
……不。
那是无数脚步同时落地的回响。
起初只是隐约的嗡鸣，接着，那声音变得恢弘，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宛若浪潮。
脚步声逐渐靠近，轰隆声振聋发聩。在脚步声交织而成的激昂鼓点中，这支由军队行进所演奏的乐章步入高潮。
在整齐划一的步伐中，周围的高地亮起了幽蓝的火光。
接着，那火光迅速开始蔓延，连缀。烈火燎原一般，那火光迅速占据了整个世界。
最后，所有跃动的火苗在一瞬间停了下来。燃烧的烈火顷刻间化作冰冷死寂的海洋。
而埃德加与希娅，则是这死亡之海中仅剩的生者。
“怎么……可能……”在看清那支军队的瞬间，希娅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忽略那些诡异的幽光，这支军队的本体便清晰的显露了出来。
骷髅，亡骸。腐烂的躯壳披着残破的铠甲，空洞的眼眶燃烧着幽蓝的火焰。
这是一支由亡者所组成的军队。
荒谬至极……
即便是魔物，也是经由魔气感染而被转化堕落的生命，所以他们才能够被杀死。
然而，眼前的这些骷髅，他们早已经死过一次。一支已经死去的军队，究竟要如何才能让他们再次死去？
但相较于这些诡异“生物”的形态，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乃是他们的行为。
若是忽略那残破的装备，这支军队与人类别无二致。
他们排列成严密的阵型。战斗还未打响，那整齐的队列便已让人感到胆寒。
与迄今为止所遭遇的其他魔军截然不同。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亡者之师，而不是只服从于命令与天性的兽群。
“……希娅，待会跟紧我。”
埃德加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出。
他已翻身下马，高举圣剑。金色的光芒如破晓的晨曦，强烈的金色光辉刺破天穹。周围幽蓝的光芒也不得不在这光辉中摇曳，如风中残烛。
“好。”
我决不能成为埃德加的拖累，决不能让他为我分心。如此想着，希娅强行按下了那些过往的幻象。
她也同样翻身下马，在此等密度的军阵前，战马只会成为拖累。
希娅拔出赤阳。代表力量与火的符文渐次亮起，沉重而灼热的力量沿剑柄蔓延至指尖，希娅的心也随之安定。
正在二人准备突围之际，一道傲慢的声音忽的自战场彼端传来。
“今日的游猎竟然撞上这等猎物，看来本王今日运势不错。”
在漫天的魔气中，一个身披暗色重甲的身影正缓缓升起。尽管他与周边亡灵的唯一区别，只是那完好无损的铠甲。但无论是谁，都能从他身上弥散的威压中察觉他的身份。
埃德加与希娅自然不知他那名为“死亡”的代号。即便如此，他们也能轻易理解……
来者，正是这支亡者军队的统帅。
“可惜，勇者。本王曾对你满怀期待，以为你能成为匹敌本王的对手……但如今看来，你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埃德加冷哼一声，他并未理会这番挑衅，只是握紧圣剑。伴随着强大力量的迸发，一道连接天地的光幕降临于战场，将周边的亡灵涤荡一空。
然而，那魔将的声音却依旧讥讽而从容。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吗？真令人失望。”
圣剑的光芒在幽蓝的海洋中撕开金色的裂口。伴随着埃德加的每一次挥砍，金色的雷霆于骸骨间跳跃，神圣的光辉无时无刻不在灼烧、净化这些本应安息的亡者。
希娅紧随其后，确保埃德加无后顾之忧。也因此，她率先察觉到了异常。
那些被圣剑斩碎的亡灵并未因此消亡。即便在光辉中化作灰烬，那骸骨中流动的幽蓝火光也并未熄灭。
一旦光芒离开，散落在地的骸骨便开始微微颤动。伴随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过片刻，那些骨骼便会重新拼合，亡者会再度站起。
这是一支永生不死的军队。然而，埃德加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
尽管截止目前，埃德加的动作和呼吸都还很平稳。但体力的消耗却实打实的存在。
亡灵的攻势如排山倒海，埃德加根本得不到喘息的机会。在这密集的军阵中，容不得一丝松懈。
希娅的心脏开始抽搐。如果只有埃德加自己的话，他绝对可以逃走。
但是，为了我，为了毫无价值的我……明明许诺过不会成为埃德加的拖累。但我却还是……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剜穿。
明明知道这些想法对现状无益，然而希娅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深陷于这无助感。
希娅再次望向四周那无边无际的幽蓝海洋。即便埃德加已在其中奋力拼杀许久，敌人也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
无力。埃德加在为了保护我而拼死搏杀，他一定在努力思考，究竟如何才能从这危局中拯救我。但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为他守住后背，进行些对改变局势毫无意义的琐碎防御……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吗？我真的，无法与他并肩吗？我真的，只能等待埃德加主动拯救我吗？
……无能为力。
希娅明白，她必须做出决断。
将软弱的想法吞咽回去，希娅向埃德加大喊。
“掩护我！我能对付他们！”
埃德加放缓脚步。二人顺势调转身位，由希娅在前冲杀，埃德加在后策应。情势稍有好转，但远远不够。
对抗大规模的敌人本是希娅的优势。通过斩杀敌人，她可以从中汲取能量补充自身。
而在面对这些由能量所驱使的亡灵时，希娅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彻底断绝他们的生机。让他们重归为无法动弹的骸骨。
但是，效率太低了。
她还是太弱小了。按目前进度来看，在她清理完这支无穷无尽的大军之前，埃德加便会彻底力竭。
若是能拥有曾经的力量……我就能……
希娅咬紧牙关，掐断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她真的生出了一种想法……求埃德加抛弃自己的想法。
但是，她知道的。她知道埃德加绝不可能抛弃自己，就像她也绝不可能抛弃埃德加一样。哪怕结局只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竟然能汲取我的力量？……”那魔将的声音透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与杀意，“无所谓。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一个也别想逃。”
若能拥有更强的力量，便能赶在埃德加力竭之前杀光这些亡灵……
明知这念头不过虚妄，明知战斗中不应分神。但希娅仍然无法克制的，向那遥不可及的存在发出了祈愿。
女神……倘若您真的在注视着我们，就请您赐予我力量。为了守护埃德加，我甘愿牺牲一切。
【可以啊。】
不知是不是幻觉，耳边忽然响起柔软而轻盈的声音。
明明是如春日微风般柔和的女性声音，但却莫名的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权威。
【你的潜力，本就不止于此。】
甚至来不及分辨幻觉与现实，那声音便已经远去。
然而，在声音消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一股澎湃而炽热的力量自灵魂深处迸发，沿魔力通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赤阳的圣焰猛地高涨，炽热的白辉将一切笼罩其中。
在这幽蓝的海洋中，一轮烈日骤然升起。
在阳光的灼烧下，那些逼近的亡灵纷纷化为灰烬。严密的军阵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曾驱使亡灵活动的幽蓝能量被迅速剥离，接着源源不断的汇入希娅体内，不断填补着她的消耗。
希娅越战越强，而亡灵的数量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什么？！”
魔将眼中的幽蓝火焰剧烈跳动着。他终于无法维持那高高在上的悠哉姿态。
消耗战本是他的绝对优势。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自己竟也会被拖入这泥沼之中。
但，这一幕切切实实的发生在眼前。
“可恶……是在藏拙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魔将咬牙切齿。
在短暂的交锋中，魔将已对二人的实力有了大致评估。他有绝对的信心，能在希娅解决掉亡灵大军之前杀死埃德加。
但现在，那计划已化作泡影。
“这种威胁……不行，必须现在就将她铲除！”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的确对眼前的二人产生了忌惮。若是放任不管，他们绝对会对魔王仪式产生威胁。
魔将下定决心。他的身躯化作一道幽影，无声潜入军阵之中。
瞄准希娅挥舞兵刃的间隙，魔将悄悄抬起手。一股阴冷的能量汇聚于指尖。
正当他即将出手的刹那，圣剑的光芒忽然在他面前炸开。
如同不可逾越的壁垒，埃德加挡在了他的身前。
金色的流光混合着赤红的烈焰，在喷薄的力量面前，就连笼罩着整个天地的黑红魔气都被生生撕裂。
世界为之一清。
“滚开！——”魔将发出咆哮，他挥舞手臂，周围的军队再次聚集。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埃德加更加迅猛的追击。既然魔将主动送上门，埃德加又怎么可能允许他轻易逃脱？
圣剑在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如狂风骤雨般倾斜而下。
魔将被迫举剑迎击，他右手的符文长剑格住圣剑的锋芒，左手则于背后悄然汇聚起魔力。
埃德加的体力终究不支，在力量的对拼中，他落入下风，只能暂时后退一步。
也就在这时，魔将酝酿已久的偷袭无声而至。
尽管凭借多年战斗的本能避开了这本应致命的一击。然而埃德加终究还是受伤了。
正当魔将准备乘胜追击时，他忽的瞥见正向这里冲来的希娅。
周围的亡灵早已被涤荡一空。魔将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唯一的机会，现在，他必须撤退。
以一个狼狈的姿态躲过埃德加的反击，魔将成功赶在二人合围之前逃了出来。他的身躯化作幽影升入空中。
“尽情的沉醉在这虚妄的胜利中吧！清算的时刻，终将到来！”
伴随着他声嘶力竭的咆哮。那道幽影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失去了他的力量支撑，周边的亡灵军队自然无以为继。幽蓝的光芒纷纷暗淡、熄灭，转瞬间便化作了满地骸骨。
埃德加本能的想要对那残影发起追击。然而，他的膝盖却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摔落。
就在他即将倒地的瞬间，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身后抱住了他。
是希娅。
“不要……再追了。”
希娅的声音带着无法压抑的哭腔。
明明又一次被希娅拯救……结果，却要希娅反过来关心我……埃德加苦涩的笑了笑。
“你受伤了，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好。”
疲惫感自身体的各个角落涌来。即便心有不甘，埃德加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需要休息。
“但是，得先找到其他人……”
只是走路的话，应该影响不大……
这样想着，埃德加硬撑着想要起身，将希娅推开。
然而，希娅却不肯松手。她只是紧紧地抱住埃德加，就好像要把他融化在自己身体中。
见此，埃德加也只能轻轻叹息一声。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没事的，希娅，我刚才只是有些脱力，现在已经好了。”
他轻轻揉了揉希娅的头发。
“……让我这样抱你一会就好……求你。”
“我理解……但是，希娅……其他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对不起。”
希娅缓缓松开了手臂。她的脸色苍白的厉害，她也过度透支了身体吗？还是说，这只是因为过度的恐惧？埃德加压下心底涌现的怜惜。
这里到底是战场。现在并不是温存的时候。
趁着埃德加短暂休整的间隙，希娅从战马身上回收了一些可用的物资。至于那两匹战马本身……就只能留给这里的魔物充作食粮了。
二人很快便重振旗鼓。正当他们准备向塔楼方向进发时，周边忽然扬起漫天风沙。
希娅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身护在了埃德加身前。
风沙散尽。一个红发女人忽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你们，是来找我的吧。”女人如此说道。
情报中的那个红发女人？正当埃德加准备出声询问时，希娅竟失控般的发出一声惊叫。
“你……你……？！”
震惊，困惑。对着那个女人，希娅的瞳孔竟开始剧烈的震颤。
女人注视着这一切，良久，才露出深沉的苦笑。
“我们会有时间叙旧的……现在，请跟我来吧，勇者埃德加……”
她潇洒的转过身，迈开脚步。
风沙中，传来了她最后轻飘飘的话语。
“以及……西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