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
直到要塞坚实厚重的城墙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才渐渐消退。
埃德加轻轻拍了拍希娅的肩膀，示意她打起精神。
此刻，二人正骑乘在同一匹战马上，身后是随他一同出发又一同归来的其他小队。
在魔将“死亡”现身之时，这些人先一步得到了珍娜的预警与庇护。再加上埃德加与希娅吸引了敌军主力，他们的实力保存的相当完整。
汇合后，二人便向他们借来战马，一路疾驰。这才能在今天便重归人类领土。
穿过城门时，埃德加注意到了两侧夹道迎接的士兵。他们爆发出整齐的欢呼，为这支深入魔界并全身而返的队伍献上热烈的敬意。
激动、敬畏、隐约的期待。埃德加将这些面孔一一看在眼中，心头却愈发沉重。
对于这些士兵而言。这次零伤亡的侦查行动无疑是胜利的又一佐证。然而，埃德加却明白，真正的战斗从未开始。
这两百年间，人类与魔族像是两名沉默对峙的剑客，彼此凝视，只以目光试探。
那些在世人眼中惨烈无比的战争与牺牲，说到底只是气机与眼神的交锋。
唯有接下来的决战，才是利刃真正出鞘的瞬间。当刀光亮起的那一刻，这场绵延了两个世纪的漫长对峙，将迎来最终的结局。
……而魔族两百年所筹谋积蓄的一切，亦将随之迎来终结。
正当埃德加沉浸于思绪时，一位传令兵快步跑至近前。
“勇者大人，议长一行已经抵达，他们正在内庭等候。”
……
瑟莉亚依然保持着希娅记忆中的姿态。素色的长袍，遮掩神情的面纱，她优雅的立于庭院中央，安然等候。
在她身旁，自然是随她一同前来的，勇者小队其他成员。
希娅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自然而然的停在了蕾娜的身上。
蕾娜微微垂首，似乎在刻意避开埃德加与希娅的视线。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希娅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歉意……以及苦涩。
埃德加径直走向瑟莉亚，他正准备将此行的见闻尽数禀报，并确认这位议长的立场与判断。
然而，也就在这时，希娅轻轻的抓住了他的手臂，止住了他的步伐。
“先让我和瑟莉亚谈谈……”她露出狡黠的微笑，“埃德加，去和其他成员好好联络感情吧。倘若决战真的到来，他们也将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
说着，她的目光掠过蕾娜：“就算不考虑这些，至少该先向舟车劳顿的同伴们表达下关心吧？”
埃德加怔了一下，旋即点头。
见埃德加表示同意，希娅这才松开手，向瑟莉亚走去。
“方便单独谈谈吗？”
瑟莉亚似乎有些意外。短暂的沉默后，她点头应允。
……
谈话的地点在要塞主塔的顶端。晚风自身后吹来，显得无比清冽。
位于高处，就连黑红的魔气也显得稀薄了不少。尽管夜空仍有些朦胧，却已能看见星辰于云隙间若隐若现。
二人并肩立于石栏前，沉默许久。
最终，是瑟莉亚先开了口。
“希娅……如今，与埃德加结为恋人的你，感到幸福了吗？”
希娅的微笑看不出丝毫芥蒂：“当然。我必须谢谢你，瑟莉亚……谢谢你，将我安排到埃德加的身边。”
瑟莉亚没有回应。然而希娅的话语却未就此停下。
“其实，早在收到回信之前，你就料到了这一刻吧？料到我一定会和埃德加走到今天这一步？毕竟，你太了解我了，也太了解他了。”
“……”
希娅轻轻摇头：“别误会，唯有这件事，我不想责怪你……毕竟，我确实，感受到了幸福。”
夜风吹起了希娅的发梢。在短暂的停顿后，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可是，瑟莉亚……其他的事呢？你的那些隐瞒与欺骗呢？”希娅一字一句的说道，“珍娜的事，巫妖的事，计划的事……你明明清楚这一切，却还是什么都没告诉我……为什么？”
瑟莉亚仍是沉默，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回答。
“也许是因为……我还是不希望你被卷入这一切。”瑟莉亚的声音有些飘忽，几乎要被晚风彻底掩盖，“当初将你唤醒，的确只是迫于无奈……这一点，我并未欺骗。”
“……”
“我也犹豫过，是否该继续赋予你职责……但是，希娅，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了。我希望你能幸福，但我更希望人类能得到拯救……最终，我唯一能做的，便是顺其自然，将一切交由命运。”
“呵……”希娅发出一声嗤笑。
她几乎想要厉声讽刺瑟莉亚的天真。几乎想要大声控诉她那愿望为希娅带来的痛苦。
并非怀揣恶意，只是迫不得已……这样的理由，谁在乎？
就算希娅理解瑟莉亚复杂感情的根源……那又能怎样？瑟莉亚能理解她吗？能理解她那份期望究竟为希娅带来了多少压力吗？
不可否认，她确实感激着瑟莉亚。毕竟，是瑟莉亚给予了她第二次生命，也是瑟莉亚安排她来到埃德加身边，让她有机会再次感受到温暖与爱。
但同样，她也无可遏制的，痛恨着瑟莉亚。
为什么不让我获得解脱呢？我已经努力过了，我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那么，又为什么不允许我休息，不允许我逃避呢？
为什么要逼迫我直面自己的罪孽？赎罪……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束缚我，逼迫我继续苟活……这有什么意义吗？
明明你比谁都清楚我的无能，却还是给予了我第二次机会……比起复活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失败者，这具身体一定有更大的价值才对吧？
希娅明白，这不过是一种迁怒，她只是将对自己的恨意投射到了瑟莉亚身上。
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不这样做的话，她连一秒钟都撑不下去。
然而，就在那些话语即将自舌尖绽开之时，某个念头如霹雳般划过脑海，以使希娅短暂的清醒。
……看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任何改变……她是依附于别人的寄生虫。无论是迁怒瑟莉亚，还是将存在的意义寄托于埃德加……这些行为，本质上并无区别。
既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还要继续控诉吗？还要诉说那除了伤害彼此外毫无意义的话语吗？
“……”
……不。
也许，该做出改变了。
希娅强迫着自己抑制住那险些吐露的轻蔑之语。
然而，胸膛中的情感仍翻腾不息，最终演化为某种冲动。
瑟莉亚，你这家伙，又在想什么呢？
在这份冲动的驱使下，希娅忽然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近乎冒犯的举动。
——她掀开了瑟莉亚的面纱。
瑟莉亚并未避开。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静静地任由一切发生。
那双素来沉静如水，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正微微泛红。眼眶周围也隐约残留着一圈浮肿。
希娅怔住了。
空落落的，那些质问、那些怨恨、那满腔的尖锐与苦涩，不知何时烟消云散。
最终，希娅只是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是啊，我本就没有质问你的资格……
“瑟莉亚……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希娅放下了那面纱。
对着面前这位曾让人捉摸不透的精灵，她发出了哀求。
“欺骗我，隐瞒我，操纵我……那些事，我都无所谓……但是，唯有埃德加……我不允许你把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强加于他身上。”希娅顿了顿，目光忧郁，“否则……我一定……会永远恨着你的。”
瑟莉亚沉默着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已经，够了。
翻腾不息的情感悄然消解于词句之间。希娅这才满意的退后一步，脸上重新绽放出开朗的笑容。
刚才所展露出的苦痛、轻蔑、忧伤，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幻觉，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么，言归正传吧。”希娅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水晶球。
纯白色的球状物在暗淡的星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这是珍娜给我的礼物……能让人转生为真正人类的遗物。代价则是失去所有的力量与天赋……”一边说着，她一边将水晶球递了过去，“刀剑无眼，我当然不可能带它上战场……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保管好它。”
瑟莉亚茫然的望着希娅，过了片刻，她才从希娅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份礼物的意义。
“嗯，我明白了。”
于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水晶球收下。
希娅冲她微笑，接着，转身离去。
她已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她与瑟莉亚之间也再无话题可说。
谈话到此为止……希娅如此想着。
然而，就在她即将离开瑟莉亚视野的瞬间，她忽然不受控制的停下了脚步。
所有的情感都太过突然，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攥住她心神的恐惧已操纵着她，让她吐露出了内心的话语。
“瑟莉亚……”希娅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轻盈，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陌生的可怕，“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失败了的话……请你让埃德加……”
……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继续努力？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
讽刺至极。
微笑提起了希娅的唇角，她压下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冲动与恐惧。
“……这种悲观的想法，真不像我自己……抱歉，瑟莉亚，请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希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台重归寂静。
瑟莉亚独自一人伫立于石栏前。在晚风带来的丝丝凉意中，她抬头仰望天穹。
决战将至。然而，那夜空，一如既往的朦胧、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