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长大人。”
作战会议结束的两个小时后，埃德加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窗外，阳光明媚，一片温暖澄澈之中，感受不到丝毫战火与阴霾。
瑟莉亚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凝望窗外。
埃德加暗自揣度瑟莉亚的目的……他本打算找机会和瑟莉亚好好聊聊，有关希娅的事情……结果，竟是瑟莉亚率先派人邀他至此。
是要问责？还是要劝说自己？
不过，无论瑟莉亚作何打算，埃德加都绝不会动摇。决心已定，剩下的只有一往无前。
在阳光之中，会议室显得通透而明亮。
站在门口，即便不去刻意观察，也能瞥见外面那葱翠茂密的绿植。
宁静，淡雅，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瑟莉亚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瞬间让这气氛降至冰点。
“牺牲希娅，则其他的所有人，都将得到拯救。”
即便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也没有转过身。
然而，在听到瑟莉亚的冰冷话语后，埃德加却反倒安下心来，轻笑以对。
“议长大人，是在试探我的态度吗？”
“……”
瑟莉亚终于转过身，透过面纱，埃德加能感受到她忧郁深邃的视线。
埃德加知道，自己这番直白的询问堪称失礼。然而，瑟莉亚却只是沉默的注视着他，似乎是想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什么。
“议长大人，您觉得，‘勇者’这个称号，代表什么呢？”埃德加反问道。
对于知晓真相的瑟莉亚而言，她有无数种回答的方式。
女神的使徒，顺手的工具，闪着微光的砂砾……
但现在，她只想知道，这个被自己一路引导至此的男人，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想法与信念。
“……你怎么想？”
“哈……”埃德加轻笑一声，“议长大人想听到的，是世人眼中的‘勇者’，还是我认知中的‘勇者’呢？”
“……我想听的，当然是你自己的答案。”
见埃德加的回答依旧镇定从容，瑟莉亚也渐渐放松下来。她抬手示意埃德加入座，接着自己缓缓坐到了他的对面。
“所谓的勇者，正是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人。”
埃德加如此回答。
“因为，我们是被女神从这片尘世中拣选出的存在，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存在。”
“是吗？……”瑟莉亚低声呢喃，“即便女神所安排的命运是如此不公？哪怕女神只是随意的从砂砾之中拈起了你们？哪怕你的部分力量，本就源自女神？”
“正因如此……”埃德加耸了耸肩，轻描淡写的回应道，“才更需要勇者的存在。被命运驱使着成为勇者，而后又再次打破那本该注定的命运……这正是只有勇者才能做到的事……化不可能为可能，也许，正因为我们能做到，所以，我们才被女神所拣选。”
“……哪怕违背了世人的期望？哪怕‘勇者’的名号本身便是由世人所赋予？”
“哈……”埃德加哑然失笑，“议长大人这是邀我来进行哲学思辨的吗？”
“……”
“不过，我可以给出回答……‘勇者’本身，不过是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虚名……相较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正驱使着我的，应是其背后所指代的精神与意志。”
“……”
“这么说或许有些抽象……如果说的更直白一些……我认为，勇者应遵从自己的本心。无论驱使着他的是什么，他都该偏执的，一意孤行的继续走下去，因为他有着那样的能力。”
“因为可以做到……所以就必须做到吗？……”这番话让瑟莉亚不受控制的回忆了希娅。
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说回正题。
“……这样的立意……真不像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小家伙啊。”瑟莉亚深深喟叹。
“因为希娅的存在，想法自然而然就变得复杂了。”
“是吗？……如果，你能早些将自己的心意与想法告诉她的话……她或许也不必深陷于思维的囚笼了吧？”
“毕竟，有希娅陪在身边的我……静不下心来啊。”埃德加淡然一笑，“不过，没关系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向她传达这一切。”
面纱之后，瑟莉亚投来了欣慰的目光：“你的想法，我无法评判对错……不过，我很高兴能看到你仍存有斗志……果然，当初将希娅托付给你，是正确的选择。”
“……”
“不过啊……埃德加。光是拥有决心与意志，并不能改变现实……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又为何在会议上如此激进的表态呢？”
“或许，只是因为无法忍耐了吧。”埃德加淡淡道，“没有牺牲，就什么也做不到……那种废物般的思维，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
“也是……”瑟莉亚轻笑，“能对‘勇者’这个名号抱有那种看法的你，也不适合与他们虚与委蛇呢。”
“……那么，也该进入正题了吧？议长大人。”
“嗯……首先，请容我问你一句……你有想到吗？拯救希娅的方法。”
“利用她的权能。”埃德加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给出了回答。
“……仔细说说。”
“我之所以认定希娅可以被拯救……并不是因为盲目。”埃德加顿了顿，“‘共感’‘汲取’……这些权能的存在，本就昭示了希娅内心的渴望。也证明了，在她的体内，仍存有过去希娅的影子。”
“……”
“我不知道魔族对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她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何种模样……但是，只要在她内心的深处，仍存有对那份渴望与期盼……那么，她就值得被拯救，也能够被拯救。”
听到这番话，瑟莉亚神色有些复杂。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哈哈，议长大人应该不会觉得这种想法太幼稚吧？利用情感唤醒误入歧途的挚爱什么的，听着像是故事书中的情节呢？”
“……你自己不也说了吗？勇者，本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人。”
“是啊……”
“不过，你也知道吧？魔王的侵蚀，已经彻底的改变了她的身体。”
“当然。到底是魔族两百年来的积蓄，就算魔王之力穿透了女神的加护，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反正，我所要做的，自始至终，都不会变。”
“……在那之前，我想我有必要先澄清一点。”瑟莉亚轻叹一口气。
她想起了当初与希娅的誓言……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也绝不会再像隐瞒希娅那般隐瞒埃德加……若非如此，她也不必唤来埃德加了。
于是，瑟莉亚将一切和盘托出，“希娅成为魔王……是女神的旨意。”
“……”
出乎瑟莉亚的预料，埃德加竟毫不动容，只是平静的凝视着她。
“你不感到惊讶吗？”反而是瑟莉亚为此吃了一惊。
“哈哈……女神的旨意啊……这种亵渎的想法，这些天里我早就想了不知道多少遍呢。”见瑟莉亚为此追问，他才尴尬的笑了笑，“想到希娅那坎坷的命运……会对女神产生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也是……不必担忧女神问责，在这一点上，她意外的宽宏大度……毕竟，造物主又怎会在意造物的想法呢？只要能供她玩乐，为她提供意料之外的乐趣，就足够了。”
“……”
“虽然你可能对此并不感兴趣……但是，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重大变迁，背后都有着女神的凝视……之所以安排希娅成为魔王，也是认为，成为魔王，背负复杂过去的希娅，能再度搅动风云，改变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一个沉沦在疯狂与清醒边界的魔王，一个被过去与现在不断纠缠的痛苦勇者……由她所统治的世界，想必会为女神带来意想不到的乐趣吧？……”
“那种事情，无所谓吧？”埃德加耸了耸肩，“比起让世界化作一片焦土，被拯救，被治愈的世界说不定会更合女神的胃口？更何况，等到女神下次再向这世界投来一瞥……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届时，就由那一代人去头疼吧。”
“……这时候倒有些不负责任了呢。”
“毕竟，我和希娅，还是有所不同的嘛。”埃德加轻飘飘的带过了这个话题，“反正，我的想法很简单……利用魔王权能的反噬，尝试让她陷入混乱……而后……”
说到这，埃德加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魂匣……当初，希娅的灵魂正是被束缚在那之中。而我将要做的，只是重复一遍当初魔族对她的所作所为罢了。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有的是时间去寻找拯救她的办法。”
“……看来，你真的想了很多呢。”
“如果我说这都是我在会议结束后想到的，议长大人会相信吗？”
“呵呵……”瑟莉亚露出了久违的，发自真心的笑容，“我信。”
“啊？”
“因为，埃德加……你还是，太悲观了啊。”
“哦？”
在埃德加好奇的目光中，瑟莉亚拿出了一个闪烁着温润光晕的白色水晶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