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明媚的阳光自窗外洒落,干净,透亮。
“我……还活着?”
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但是……她还活着。
“……是为了给我更公正的审判吗?”
在强烈的疲倦中,她撑起无比虚弱的身体,走到窗前。
窗外,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她似乎正位于某座庄园中。
“……是埃德加战友的庄园?”
即使意识昏昏沉沉,希娅也轻而易举的从记忆中得出了结论。
“是觉得那样的结束,太过草率……要我为自己选择一个更庄重的结局吗?”
希娅对着空气喃喃,然而,亡魂们的低语已不再清晰,最后,残留在希娅意识中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得救了呢。】
“……”
那声音道出了现状,尽管希娅早已猜出这一事实,但……
在意识到这个毫无价值的自己,竟还苟活于世,还在卑劣的为自己的得救而庆幸时……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模糊。
“咦?”
她伸出手,拭过眼角。
“……泪?”
困惑,不解,迷茫与怅然。
【你很高兴呢。似乎是用那水晶把你转生成人类了?那帮白痴,难道不知道你的幸存会为这世界带来什么吗?你甚至还在沾沾自喜?】
希娅听见了自己的诘问。但,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曾缠绕着她的罪恶与苦痛,正随着渐渐清晰的意识而归来。
她在高兴……因为活着,就代表了无限的可能。
她也许能和埃德加再次踏上旅途,也许能和埃德加再一次去见证这个世界,以后,她还能慢慢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何等卑劣的借口。】
……但是,那都只是借口罢了。
她所犯下的罪孽不会消失,而今,她这个罪人苟活于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那些亡者的亵渎。
想要抛弃那深沉的过往,贪婪而自私的追求幸福?
……别做梦了。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即是为了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又是为自己苟且求存的悲哀念头。
所有的一切前所未有的清晰。而今,她已不再是以人偶的身份,而是以人类的身份,在体会着这一切。
这个世界绚丽多彩,云朵的柔白,树木的翠绿,花朵的艳紫,阳光的金黄。
这个世界脆弱而真实,置身于温暖的阳光中,脚下所踩踏的,却是冰凉的地面。
墙壁的纹路,窗台的尘埃, 轻盈的微风穿过发梢,在远处孩童隐约的嬉笑中,因炎热与紧张而渗出的汗水濡湿了衣裙。
这便是她所置身的世界,是她曾经拥有,而后失去,如今却再度失而复得的世界。
她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个世界中,以全新的身份,再次活下去。想要抛弃所有过往,体会崭新的一切,并与恋人一同,再次追求她梦寐以求的幸福。
……但是,她能那样做吗?
正是因为她无比渴求那幸福,她才更应该放弃。
正因为她如此厌恶死亡,如此想要逃避终点,才更应该用死亡,来为她的罪行划上句点。
伸出手,这苍白而脆弱的手掌,隐隐泛着黏腻的血红。
迄今为止,她已用自己的手杀害了多少人呢?这上面所沾染的罪孽与血腥,只怕是连海洋,都会被污染为一片鲜红。
那些被夺走生命之人,无一不拥有着强烈的生还意志。然而,她还是那样轻飘飘的无视了他们的诉求,夺走了他们的一切。就连最后的记忆与安宁,都未曾施舍给他们。
尽管也曾感到过混乱与痛苦。偶尔也感到茫然与悲伤。
但是,她的脚步未曾止歇。
在那浮于表面的悲伤与困苦中,她从未支付过任何代价,也从未做出过任何牺牲,她只是一厢情愿的前进,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断收割他人之性命。
“哈……哈……”
喉咙中溢出了干涩的声音。
然而,这样的她,却还是被埃德加所拯救……哪怕她本不该苟活于世,哪怕她没有继续存活的资格。
窗外的世界依旧绚烂,但,那不该属于她。
如果埃德加知道她卑劣的品性,知道她为自己的侥幸生还而寻找的低劣借口,知晓她是何等的软弱与自私……那他还会这样深爱着希娅吗?
埃德加所深爱的那个希娅,那个将责任与使命视作一切,誓言要守护天下苍生的她,早已不复存在。
站在这里的,只是失去了生存意志与存在意义,渴求解脱的懦夫……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
希娅抬起头,对着窗外的世界,露出了凄美的笑容。
……
世人常言,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无所谓了。
希娅能感受到身体的衰竭与虚弱。若是按以前的标准,这具身体可谓是孱弱到令人难以想象。
或许,她的灵魂也在随着身体,一同枯萎吧?
……撑不下去了。
为了偿还她为世间带来的痛苦?为了能亲自向那些死者祈求原谅?
或许有那种想法吧?但……希娅知道,她只是想要逃避。
死亡,是一切的终点。
只要死去,那就不必再痛苦,更不必再承担这份罪恶,她也同样能予以生者一个并不圆满的交代。
或许这世上有比死亡更深刻的赎罪吧?但,她不想知道。
推开门。
“啊,小■,您■■?还请■■歇■,我■■■■。”
门外,一位侍女正抱着什么东西行于走廊之间。在撞见希娅时,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但是,那些话语落在耳中,只是毫无意义的杂音。
沉重的罪恶感,压垮了一切。
说到底,那些声音,与亡者的声音又有什么区别呢?她真的听到谁在对她说话了吗?也许一切都只是某种幻觉,也说不定?
希娅强撑起笑容,对着梦中的虚影低声诉说。
“啊,我只是,到处走一走。”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番话到底出于声带的摩擦,还是源自她大脑的妄想。
……无所谓。
将女仆甩在身后,遵循冥冥中的联系,希娅打开了某个房门。
她的老友,那把随她征战疆场的巨剑,正静静的靠在墙角,凝望着她。
走上前,握住剑柄。
“哈……荒唐……根本拿不动啊……”
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再次挥舞起自己的老友。
“……罢了。”
幸好,这把武器就这样靠在墙上。喘息着,希娅闭上眼,将脖颈递到利刃旁。
【连亲手结束生命的勇气,如今也已失去了吗?】
无法回答。
抗拒疼痛,抗拒死亡。明明不知道自己存活的意义,却还是……
“呜……”
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埃德加……”
越是贪婪的想要活下去,就越是能意识到自己的罪无可恕。
越是渴求幸福,越是想要从埃德加那里汲取温暖,就越是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所带来的深重罪恶。
她会成为拖累,她将把埃德加拖入泥潭……如今,失去了力量的她,就连最后的价值也已失去。
与其让埃德加照顾这样残废般的自己,与其让余生在罪恶与苦痛中挣扎,倒不如在这里做个了断。在那些真正复杂的问题出来之前,用一厢情愿的牺牲斩断它们。
颤抖中,希娅咬紧牙关,狠狠将脖颈送向剑刃。
“咕……”
在这短暂的瞬间,她所有的过往,迅速闪过眼前。
死前的走马灯……大概是那样吧?
隐约中,能听见脚步声。
“笨蛋。”
记忆中,自己的妹妹,那个真正的希娅站定于自己身前,蹲了下来。
“你在这做什么呢?”
“……”
“铭记痛苦,并努力活着,这才应该是哥哥的作风吧?”
无法回答,如今的希娅,唯一能重复的,只是软弱而无力的道歉。
——对不起。
然而,身边的巨剑忽的消失了。紧随其后的,是埃德加带着哭腔的斥责。
“你是白痴吗?!”
在模糊的视线中,希娅抬头望向了自己的恋人。
“……对不起。”
她露出惨痛的笑容,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身体的疲倦困顿中,希娅晕倒过去。
模糊的世界,由此沉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