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次之后,念白和陆时霜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不是那种天天见面、频繁聊天的热络,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他们偶尔会在图书馆遇到,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各画各的,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有时候念白会帮他看配色,有时候他会指着念白速写本上的某个建筑说"这个透视有点问题"。
他们聊的都是画。
念白觉得这样挺好的。她不是那种能和人迅速熟络起来的人,太快的靠近会让她不安。而陆时霜似乎也是同类——他从不主动问她私人的事情,不问她住哪栋宿舍,不问她周末做什么,不加她微信。
是的,他们认识了快两个月,还没有加微信。
林知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
"你们都聊了多少次了?还没加微信?"
"聊画画不需要微信。"念白说。
"苏念白,你是活在上个世纪吗?"林知予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你喜欢人家,人家也不讨厌你,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我没有喜欢他。"
"你速写本最后五页画的全是他。"
念白把速写本往书包里塞了塞,不说话了。
转眼到了三月。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校园里的玉兰和樱花开了一轮又一轮,但念白最喜欢的不是这些。她喜欢栀子花。栀子花要到五六月才开,但三月的时候,江边步道两旁的栀子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在攒着劲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绽放。
念白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些栀子花。攒着劲儿,但还没到开的时候。
三月的第三个周六,陆时霜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对,他们终于加了微信。是在上周,念白帮他改完一整套建筑方案的色彩之后,他说"以后有问题可以线上问你吗",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但念白扫完码之后手抖了十秒钟。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建筑照片,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有一道光。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念白点进去,只看到一条——三天前发的,一张手绘图,配文是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念白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没看懂。
周六早上九点,她收到他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想去江边画写生。"
念白看到消息的时候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的,水滴顺着发梢滴到睡衣上。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速度跳下床,开始翻衣柜。
林知予被她的动静吵醒了,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地震了?"
"没有,我出去写生。"
"和谁?"
念白没回答,但她翻衣柜的速度出卖了她。
"哦——"林知予拖长了声音,翻了个身,"记得涂防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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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步道在校园南门外,沿着江修了大概两公里。步道两侧种满了栀子花树,现在还没开花,但枝叶已经很茂密了,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陆时霜比她先到。
他坐在步道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支着一块小画板,已经开始画了。今天他没穿那件藏蓝色卫衣,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骨节。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念白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想多看一会儿他画画的样子。
"来了?"他没抬头,但知道是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
"松节油的味道。"他说。
念白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都闻不到。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身上大概永远都带着松节油的味道,就像他的手指上永远有铅笔灰一样。
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出自己的速写本。
"画什么?"她问。
"对面那栋老房子。"他用笔尖指了指江对岸,那里有一排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青砖灰瓦,屋顶上长着杂草。"我们建筑史的课题作业,要画一组历史建筑的现状记录。"
"那我画江面。"念白说。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各画各的。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泥土气息。偶尔有船从江面上经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画了大概半个小时,念白停下笔,扭头看了一眼他的画。
他画的那栋老房子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线条依然是他一贯的风格——精准、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但今天的画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你加了阴影。"她说。
"嗯。"
"以前你的手绘都是纯线条的,没有阴影。"
他停下笔,看了看自己的画。"你上次说颜色是用来融合的,我想了很久。阴影也是一种融合,它让建筑和环境不再是割裂的。"
念白看着他画面上那些轻柔的阴影,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因为她说的一句话,改变了自己画画的方式。这件事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画得很好。"她说,声音轻轻的。
他没说话,但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又出现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步道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碗凉皮,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吃。念白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陆时霜吃得也不快,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谁都没觉得这种沉默有什么不对。
吃完之后,念白把筷子放下,看着江面发了一会儿呆。
"我妈也喜欢画画。"她忽然说。
陆时霜转过头看她。
"她是中学美术老师,"念白说,"我小时候,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客厅里画一会儿。她画水彩,画得很好,但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展览。"
她停了一下。
"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走了。就是那种……走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妈一个人带我长大,白天上课,晚上画画。她说画画是她的呼吸方式,不画就会憋死。"
陆时霜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转向了她,这是一种倾听的姿态。
"我学画画就是因为她。"念白笑了一下,"小时候看她画画,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事情。后来我自己也开始画,发现画画的时候,那些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都可以画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赭石色的颜料还在指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所以你画的那个房间,"陆时霜说,"是你小时候等你妈妈回家的那个房间。"
念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真的什么都看得出来。"她说。
"不是什么都看得出来,"他说,"只是那幅画里的等待太真实了。只有真正等过的人才画得出来。"
念白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表情很平静,但她觉得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你呢?"她问,"你有等过什么吗?"
他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把头发拨回去,动作很慢。
"我妈走得早,"他说,"我七岁的时候。"
念白的心缩了一下。
"我爸一个人带我,他是工厂的工人,不太会说话。"陆时霜的声音很平,和念白刚才说自己家事时的语气一样——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小时候放学回家,家里没人,我就坐在客厅里写作业,等他下班。冬天天黑得早,屋子里很暗,但我不敢开灯,因为他说过要省电。"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看到你那幅画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那种等待的感觉,我认识。"
念白没有说话。她觉得如果这时候说什么,都会破坏这个瞬间。
他们就那样并排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各自看着江面,谁都没有说话。但念白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离另一个人最近的时刻。不是身体上的近,是那种——你知道对方懂你,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他就是懂。
因为他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水面上回荡了很久。
"我懂。"陆时霜说。
就两个字。但念白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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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念白把速写本塞进书包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有穿透力的声音。
"哟,时霜!你也在这儿?"
念白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从步道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了两圈,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表。走路的姿势很松弛,带着一种天生的自信。
陆时霜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周衍。"
"大周末的跑江边来画画?"周衍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陆时霜身上移到念白身上,停了一下。
他笑了。那种笑容很有感染力,像是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这位是?"他看着念白问。
"苏念白,美院的。"陆时霜说。
"你好你好,"周衍伸出手,"我叫周衍,建筑系的,时霜的同班同学。"
念白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干燥,力度恰到好处,是那种社交场上训练出来的分寸感。
"苏念白?"周衍歪着头想了想,"我好像在画展上见过你的名字。是不是有一幅画叫什么……房间来着?"
"《无人知晓的房间》。"念白说。
"对对对,"周衍一拍手,"我记得,画得特别好。当时我还拍了照发朋友圈。"
念白礼貌地笑了一下。她想起第一章画展那天,大部分人看画的方式就是拍照发朋友圈。
"你们在写生?"周衍看了看陆时霜手里的画板,"建筑史的作业?我还没开始画呢,下周就要交了。时霜你到时候借我参考参考?"
"自己画。"陆时霜说。
周衍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学霸说了算。"
他又转向念白,"苏同学,你也是来写生的?画的什么?"
"江面。"念白说。
"能看看吗?"
念白犹豫了一下。她不太喜欢给不熟的人看自己的画,但当着面拒绝又显得不礼貌。她翻开速写本,给他看了今天画的那张江面速写。
"哇,"周衍凑近了看,"画得真好。这个水面的光影处理太厉害了,我们建筑系的人画水永远画不好。"
他夸得很真诚,但念白注意到陆时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收紧。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时霜,你这个同学藏得够深的啊,"周衍拍了拍陆时霜的肩膀,"认识这么厉害的美院同学也不介绍介绍。"
"刚认识不久。"陆时霜说。
"那以后多聚聚,"周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苏同学,加个微信?以后我们建筑系的方案要是需要美术方面的意见,可以请教你。"
念白看了陆时霜一眼。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似乎握紧了一下。
"好。"念白说,扫了周衍的二维码。
周衍又聊了几分钟,说了些建筑系最近的趣事,笑声在江边回荡。他说话的方式和陆时霜完全不同——热情、流畅、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有趣。
念白能感觉到,周衍是那种在任何社交场合都如鱼得水的人。而陆时霜在他旁边,显得更沉默了。
"行,不打扰你们了,"周衍最后说,"我去前面跑步。苏同学,下次见!"
他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步道跑走了。他跑步的姿势也很好看,步伐轻快,衬衫在风里鼓起来。
念白收回目光,发现陆时霜已经开始收拾画具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线条不再那么从容。
"他人挺好的。"念白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嗯。"陆时霜把画板塞进背包里,拉链拉得有点用力。
他们沿着步道往回走。栀子花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们身上,一明一暗。
走了一段路,陆时霜忽然说:"等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
念白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步道上,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念白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步道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移动,被树叶的阴影切成一段一段的。
念白忽然想到,栀子花要到六月才开。
他在说三个月以后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觉得三个月以后,他们还会一起走在这条路上。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把脸藏在头发后面。
三月的江风很温柔,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栀子花还没开,但念白觉得,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点点花香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