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碎影
无尽的黑暗如同一块厚重的绒布,包裹着一切。在这片虚无的正中央,一枚老式灯泡孤零零地悬吊着,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光虽弱,却足以照亮下方一片不大不小的圆形区域。区域内,堆积如山的暗绿色玻璃碎片杂乱无章地反射着光线,那些锋利的多边棱角将唯一的“世界之光”无数次折射,最终尽数投入一双苍蓝色的瞳孔之中。
那眼眸,本是十月晴空般的纯澈与清朗,此刻却寻不见一丝生机。
面对这超乎常理的诡异景象,象征恐惧的瞳孔收缩仅持续了两秒,便恢复了死寂。更令人费解的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女——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空洞的微笑。
她赤裸的双足踏了上去,锋利的碎片轻易划开脚底稚嫩的皮肤,殷红的血珠顺着缝隙蜿蜒而下,悄然浸润着暗绿的玻璃。可她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只是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直到灯泡的正下方才停下脚步。
伫立良久,她像是被骤然抽去了脊骨,猛地跪坐下去。碎片瞬间刺入肌肤,在下半身留下无数细密的伤口,鲜血以此为原点,汩汩地向外蔓延。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俯身,从地上捧起一大把玻璃碎屑。
没有片刻犹豫,她将手中的碎片塞进了嘴里。
锋利的棱角立刻割破了嘴唇、牙龈、舌头和整个口腔内壁。鲜血沿着她的嘴角溢出,形成一道触目的红线。然而她似乎并不满足,舌头忍受着剧烈的搅动,在口腔内艰难地翻搅了几下,随即猛地咽了下去。玻璃碎屑沿着食道一路刮擦而下,最终沉入胃袋。
或许是因为极致的疼痛,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也仅是一瞬。那抹诡异的笑容重新占据主导,她再次俯身,捧起玻璃碎片,重复着吞咽的动作……一次又一次,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直到鲜血染红了她整个下半张脸,脸颊的肌肉几乎被割裂,她才慢慢停下了动作。即便脸庞已血肉模糊,那笑容的轮廓依然固执地残留着。
她一直在笑,从始至终。
突然,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先前被吞下的玻璃碎片混合着血水和组织肉块,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惊恐与不安取代了空洞的笑容。她先是徒劳地用手去堵,碎片却从她脸颊的破洞中迸出。随即,她像疯了一样,双手慌乱地在地上扒拉着那些沾染血污的碎片,试图将它们重新塞回嘴里。
就在一堆混杂着血与肉的碎片即将再次入口时
“叮铃铃——”
一切戛然而止。
六点半的闹钟如期响起。
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掉了床头柜上吵闹的源头。
“……还是醒了。”
紫原穗掀开蒙在脸上的被子,窗帘缝隙中透进的晨光,精准地刺入她苍蓝色的眼眸。那双眼,即使拥有着十月晴空般的色彩,此刻也反射不出一丝光芒。
十月的晨光本该柔和,却让她如同被灼伤般,猛地将被子拉回脸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压抑的抽咽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传出。
她憎恶这时的阳光。
六点四十,第二个闹钟响起。
穗意识到自己必须起床了。她如程序设定的机械般,完成洗脸、刷牙、换上校服等一系列动作。最后,她站定在门口的等身镜前,深吸一口气,用两根食指抵住嘴角,向上勾起,熟练地拉扯出一个和善而平和的微笑。
七点整。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个阳光正好的时辰。穗一只手提着包,另一只手搭在眉骨上,试图阻挡直射眼帘的光线。
“为什么……偏偏又是十月。”
她低声自语,转过一个十字路口。视线里蓦地撞入两名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同校生,他们讨论的正是近期沸沸扬扬的“出租车失踪事件”,全然没注意到差点与他们迎面相撞的穗。
穗反应极快地缩回迈出一半的脚,连续后退几步紧贴墙壁,打算等他们走远再出发。
“穗酱?”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脊背一僵。迅速调整好表情,穗转过身,脸上已挂起那副阳光开朗的笑容:“小琴月啊!突然从背后叫我,真是吓我一跳。”
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亲昵的埋怨,甚至还伸手轻轻推了对方一下。所有反应都完美复刻了亲密友人之间的自然互动,毫无破绽——如果忽略掉那深藏在眼底、一丝演练过千百遍的精准计算感的话。
“嘻嘻,抱歉啦~”宫木琴月双手合十,俏皮地道歉。
穗用一个大度的笑容表示无事,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向学校。
“所以说啊,咱们以后还是少坐出租车为妙,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就人间蒸发了呢。”琴月挽着她的手臂,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出租车也不是我们这种学生能常坐的啦,不用担心这个。”穗试图让话题轻松些。
“穗酱你没懂我的意思!不光是出租车,像地铁痴汉、口罩怪大叔什么的,都得小心!尤其是像穗酱你这样看起来就很好骗的阳光可爱系少女!”说罢,琴月整个人贴上来,用脸蹭着穗的肩膀撒娇,“是不是?是不是嘛?”
“阳光可爱系少女?”穗的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苦笑,但立刻被更灿烂的笑容覆盖,“其实我是地雷女哦!会‘砰’地爆炸的那种!”
“地雷女?那我戳戳看会不会爆炸!”琴月说着,真的伸手去戳穗的脸颊。
“哇!”穗配合地装出被惹恼的样子唬了她一声,琴月也演技浮夸地假装被吓到。四目相对,两人一同笑了起来——只是穗的笑声里,总萦绕着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精心设计后的违和。
校门口渐近,周遭的学生也多了起来。很快,三四个同学热情地围上来同琴月打招呼,琴月立刻如鱼得水地融入其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穗安静地跟在旁边,完全插不上话。她并非恐惧社交,只是单纯觉得……疲惫。维持对话、寻找话题、管理表情,每一样都耗神费力。
“因为交流,真的太累了……”
她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让自己与热闹的小团体逐渐拉开距离。脸上那副阳光开朗的面具,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滑落,恢复成本来的、带着些许倦怠的平静。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默念,正准备加快脚步独自走向校门,一个人影与她擦肩而过。
本是无心一瞥,但在看清对方侧脸的瞬间,她苍蓝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常服,有着同样色泽的短发,以及……一双如同复刻般、映着十月天空的苍蓝色瞳孔。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渴望再见之人,一模一样。
“姐姐……?”
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拐进了前方不远处的巷口。几秒后,她才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长得像的人太多了,只是巧合而已……”
她迈开脚步,试图将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在脑后。
“只是长得像……只是长得像……”
可心中的默念无法阻止脚步变得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滞。
“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是停下了?”
大脑尚未理清缘由,身体却已先一步行动——她猛地转身,朝着那个巷口奔跑起来。
“为什么?”
脚步越来越快。
“为什么?”
那人就在前方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走着。
“对啊…因为……”
她用尽全力奔跑,却奇怪地无法拉近与那个漫步身影的距离。
“我真的……”
前方的人影再次拐入另一个更狭窄的巷口。穗咬紧牙关,再次加速。
“很想再一次见到你啊!!!”
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巷口,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个堆着几个垃圾桶的死胡同。那个与她姐姐酷似的少女,如同水蒸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穗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肺叶火辣辣地疼。肩膀上残留的、方才相撞的触感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幻觉。
一只体型硕大的昆虫嗡嗡地掠过胡同上方。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而去,却不偏不倚,正对上悬于天际的太阳。
十月的阳光,在此刻仿佛化作了无数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呃!”她痛得瞬间转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顺着墙壁滑蹲下去,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果然是十月……全都是十月的错……”
不堪的记忆洪流冲破闸门,将她彻底淹没。她背对着那个诡异的死胡同,蜷缩在墙根,无声地颤抖着。
周围的喧嚣、晨间的活力,无人为这个被过往囚禁的女孩驻足。直到——一股冰冷的、如同千百只脚同时爬过的瘙痒感,猝然攀上她的后颈。
穗下意识想伸手去挠,动作却僵在半空。
一股更深沉、更原始的寒意从背后袭来,那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冰冷恶意。她不敢回头,身体如同被冻结,只能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从背后缓缓逼近。
“后面……是什么?为什么动不了?我在害怕?可我什么都没看见……那为什么……身体动不了?!”无数恐怖的猜想在她脑中疯狂闪现。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穗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成熟的黑发女性。
“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对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冬日里拂过脖颈的暖风,瞬间驱散了那阵诡异的寒意。
穗怔怔地望着她。对方个子高挑,体态丰盈,乌黑的长发光滑如缎。她的脸型并非绝美,却十分耐看。额前长长的刘海原本遮住了双眼,此刻她正巧抬手将发丝撩至耳后,露出了那双深邃得几乎能将人吸入的黑色眼眸。
“没……没事。”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想要站起,却被对方轻轻按住。
“请容我失礼一下。”那位黑发女性说着,将微凉的手指轻轻贴在穗的颈后。先前那股瘙痒感再次传来,很快,一只多足的蚰蜒便从穗的衣领里钻出,爬到了对方的手背上。
“好了。”
看到虫子从自己身上出来,穗吓得瞬间弹开,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发女性掩唇轻笑,用拇指轻柔地抚摸着手中的蚰蜒:“别担心,这孩子叫蚰蜒,是一种很可爱的节肢动物。它没有毒,也不会主动咬人。”说着,还向穗展示了一下。
尽管明白要尊重他人喜好,但穗对这种多足生物有着本能的恐惧,她不自觉地又后退了小半步。
见穗如此害怕,对方体贴地将手收回:“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孩子,我理解的。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结月尤里,你呢?”
“紫…紫原穗……”穗惊魂未定地答道。
“很可爱的名字。看你的校服,是这附近的学生吧?这个时间……是不是快迟到了?”
经她提醒,穗才猛然惊觉,看了一眼手表,离迟到仅剩五分钟。“糟了!”她也顾不上多说,对结月尤里仓促地点了下头,便朝着学校方向狂奔而去。
结月尤里站在原地,轻抚着手中的蚰蜒,目送着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那温柔如春风的笑意,渐渐褪去,转为一种冰冷彻骨的严肃。
手中的蚰蜒感应到气氛的变化,敏捷地爬走了。而她身后的死胡同深处,霎时间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数以百万计的蚰蜒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阴影中涌出,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壁。
“管理局那帮废物,不是说这片区域干净得很吗?”尤里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为什么还有你这种以玩弄他人为食的虫豸?”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射入巷中。紧接着,巷内便传来了某种东西被撕裂、碾压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