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场雪花,落在了林德家族引以为傲的绿底绵羊旗帜上。
寒冷的暴风雪一如既往地从南方来,源自于遥远的大陆尽头的浮冰**,掠过了南方的荒原,越过了中央的山脉。
最终,抵达到了北之王国诺森尼亚的土地上。
虽然林德家族庄园里的炉火是暖洋洋的,但里面的氛围,或许比外面更冷——
伯爵和伯爵夫人正在吵架。
迈索隆吉被兽人们入侵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附近的贵族耳朵里。
大家都是有女儿在那座修道院里学习,或者干脆就是献给女神的存在。
这要是修道院沦陷,修女们集体被兽人们抓走了,等待她们的命运……自然不用多想。
少儿不宜。
正是如此,但凡还要脸的贵族们,都得想办法在这个时候召集大军,解救迈索隆吉的危机。
一方面,秋冬时节,谷物已经成熟并且收割入库,贵族们想要召集麾下的军队进行一场军事行动并不算太困难。
但另一方面,大雪本身,正在迟滞军队本身。
何况,在林德家族内部,爆发的争吵不仅于此。
“把女儿送进迈索隆吉的想法,不是我主动提的。”布里昂伯爵在此扳回一城,双手交叉抱在胸口,对着妻子,莱昂科特家族的卡塔琳娜夫人说。
雪拉留在庄园里有什么不好?还想着去王都里当女仆——自家闺女的那种性子,能行吗?
布里昂伯爵可算“赢了一次”,让女儿沦为蝎尾狮的口粮,是他的无能——但把女儿送到修道院后被兽人们围了,这该怪罪于谁呢?
“你不会明白的。”卡塔琳娜有气无力道,脸上泪痕未干。
她是个爱女儿的好母亲,但仅限于此——她不懂得爱其他人,所以才会一眼望过去,把罗伊剔除出去……
“我的雪拉同样流着莱昂科特家族的高贵血统,她不能满足于在乡下过一辈子,梳理羊毛,围着锅炉过日子。”幽怨的眼神看向丈夫,卡塔琳娜呢喃,“雪拉不比我家里的其他外甥女差,凭什么……”
布里昂心底很想骂一句,但是忍了。
夫人嫁过来这么多年,心底里一直有气,他知道。
莱昂科特家族是侯爵,出入王都的大贵族家。
林德家族是什么?是诺森尼亚王国地方的小贵族——名字大约只能在王都图书馆的贵族家谱里占据寥寥无几的一行页脚罢了。
夫人是下嫁,而不是平嫁甚至上嫁。
老莱昂科特的家主,布里昂伯爵岳父的手笔啊。
林德伯爵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岳父。
自己本来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伯爵,靠着倒卖麦子和羊毛,一年也就挣个千把金币的辛苦钱,如果不是莱昂科特家族这位王都的贵人扶持一把,布里昂是绝无可能把自家的产品卖得如此好。
但他一直相信是自己的努力,岳父的青睐是一种双赢的投资。
穷小子翻身娶贵女的道路,他走过。
所以并不非常反感那个叫罗伊的孩子——他和雪拉年龄相仿就能击杀蝎尾狮,比起庄园里半数以上的骑士都要强。
这种人,不收作侍从,给他一个当骑士的机会,岂不是糟蹋了?
布里昂其实在罗伊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但夫人非常讨厌那个男孩子。讨厌他身上的味道——莱昂科特家族的人不喜欢麦子和羊骚味,林德家族的伯爵比较淡,尚且可以忍受,但一个叫罗伊的农家男孩……
伯爵明白,夫人是把自己内心的哀怨放到了别人头上,打给他本人看。
像是一块石头。
布里昂伯爵也知道,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有别的心上人,但那个人发迹未果便客死他乡,死在了追随王太子和将军巴利塞赫的军旗上。
自此,她就不再信任什么穷小子翻身的神话了——连带着对丈夫,也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一百个穷小子里只有一个能发迹成功,一百个发际成功的只有一个能回来。
夫人不相信爱情。
可布里昂伯爵相信,愿意给罗伊一个机会。
男孩赶走以后,女儿也进了迈索隆吉……布里昂伯爵只担心女儿会恨他们夫妻一辈子。
但现在看来,等不了那么久了——夫人也没有料到,迈索隆吉,居然也不够安全。
和上次一样,卡塔琳娜又想到了娘家的支援:若是能叫上父亲和兄弟的军队前来帮忙……
但布里昂严肃反对了——上一次蝎尾狮事件,夫人就敢甩脸色跑回娘家和丈夫怄气——上一次是伯爵本人的错误他认了。
这一次,是夫人要求下把女儿送到迈索隆吉的,责任最后会算到她头上。
不管怎么说,夫妻是一体的。
“夫人,别让我们的家庭丢脸了。”布里昂如此劝说,“你从娘家带来的骑士卡尔冈,还有我们本来就有的那些骑士……很快就要出征了——到时候和其他贵族联军合兵一起,保证那些兽人大败而归。”
他希望能结束无意义的争吵。
但是很难。
……
冬季的第一场雪不仅落在了旗帜上
也落在了巴利赛赫的肩头——老人披着一袭厚厚的斗篷,不畏严寒。
罗伊看不出那是什么料子,那个叫做梅森的大叔的确是个好人,提供了马车和干粮不说,过冬的衣物也齐全了。
师父……以前果然是个厉害的大人物吧?
雪已经落下,寒冷也在打扰着三人的夜间安眠,巴利赛赫虽然是个盲人,却总是能照顾好夜间的篝火,永不熄灭。
他知道何时添加柴火,既不早,也不晚。
“小孩的第一要务是睡觉长大,我就无所谓了。”巴利赛赫自嘲道,“白昼和黑夜,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既然兽人围攻迈索隆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那么接下来拜访修道院的事情想必不会太轻松。
正如老人之间把橡木长杖交给了孙女阿苏娜一样,这一次,老人决定把另外一件东西交给罗伊。
那顶用来讨钱的头盔。
黑不拉几的,戴上去死沉!
“戴好咯!”巴利赛赫说,“这顶头盔能在未来的战斗里给你莫大的好运和最佳的防护。”
“丑死了这头盔!”罗伊嘟囔。
“不要被事物的表面所迷惑,孩子。”巴利赛赫开口,“有时候,即使没有眼睛,看得却能比旁人更加清楚。”
“我不信!”
“你用感知以太的方式来感知它,你就知道了……”巴利赛赫拍了一下罗伊的脑门,“臭小子……”
罗伊不说话了。
……
雪拉是另一种情况。
她没话可说。
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院长嬷嬷体谅自己的贡献,给了自己休息的机会——天天扔石头打鬼鬼祟祟的乌鸦和兽人,手腕都酸了!
给雪拉放假好了。
不用担心失手的问题。
因为女贞镇的民众也不是完全的弱者……
世上有一种武器,叫做投石索:很多农民会玩投石索抓兔子开荤,或者羊倌备着它以免被狼群盯上。
扔石头,其实不能被看做小伎俩。
运用得当,就是最好的武器。
雪拉本来是不信的,但当她看到一列列村民真的朝偷渡过来的兽人斥候发动密集的石雨攻击时,便彻底放心了。
但好消息不长久。
因为坏消息传来了。
下雪了。
所以河面冻结了。
兽人不再需要小规模地偷渡了,只需要给脚上绑上一圈皮革防止打滑,那么兽人的步兵和狼骑兵便能倾巢而出,并且扛着盾牌,抵挡石雨的打击。
绿色的浪潮在缓缓推进,却像是一场伟大的冬季急行军。
救兵却遥遥无期?
雪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