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烬也根本不会给贝予珩机会睡觉。
内力注入少女体内,她的气息暂时稳了下来,却远远谈不上脱离危险。寒渊之力如附骨之疽,内力一撤,便卷土重来。她的身子只暖了片刻,又冷了下去,额头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冷热交煎,她难受地蹙起眉,无意识地向热源蜷缩。
烬将她箍得更紧。
贝予珩端来水盆布巾,烬扯过毛毯把人裹住,浸湿布巾擦拭她的额头、脖颈,试图降温。
收效甚微。
外伤,内伤,寒毒……
若非她本身实力不俗,又是镜月剑主,遭此重创,怕连在鬼门关前徘徊的资格都没有。
整整一夜。
烬都在给她渡内力,压制寒毒。
“我们该走了。”
贝予珩不得不开口。此时动身对她而言极不讲理,可若等九州会的人返回霁光城,联合江湖人士乃至官府搜查……
那时想走,也走不掉了。
“我拿了百里长明的焚凤剑,幽影带着它。”见烬毫无反应,贝予珩又说,“她会去我山里的旧居,那地方幽静,难找。若我们能尽快与她汇合……”
烬抬眼:“现在就走。”
贝予珩如释重负。
马匹早已备好。烬翻身上马,将少女圈在怀中。
“清醒点。”他低头,声音放得极轻,“别睡。”
少女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烬看向贝予珩。
贝予珩打马先行。
趁夜色,出霁光城,入山。
山路崎岖,马匹颠簸。少女承受不住,脸色惨白,呕出血来。
那一刻。
烬的时间停止了。
他勒住马,动作僵硬的,看向怀中的人。
然后抱住她。把她按向胸口。
烬的手按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塞进自己身体里。可他分明又不敢用力,手臂的姿势僵硬而小心,像是拥着一件随时会破碎的瓷器……
然后。
“江昼。”
他唤了一声。
就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任何人给予回答。
“天女命。”
于是,烬又换了一个名字。
可少女依旧毫无反应。
贝予珩看到烬张了张嘴。
似乎是想再唤什么。
却又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贝予珩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在他问烬这人究竟是谁的时候,烬的回答就是“不知道”。
他要如何去呼唤一个不知名的人?
还说什么“不重要”。
这下直接就尬住了吧?
对于少女的死活,贝予珩是全然不关心的。甚至非要去说,他还蛮希望她能自然死亡。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拿剑去交差了。
所以对于注意到的突发状况,贝予珩没有贸然离开,却也不会主动上前。
他看到烬稍微松了些手,然后靠到少女耳边。
“你不要……死。”
烬低语着,紧接着下一秒。
“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他开始了超高速的神言!
并且不是单纯地只在说话,而是动用了内力,让声音直接灌入脑袋里的超绝循环复读!!
贝予珩远远听着都感觉头皮发麻,他不敢想象这对少女来说是种什么体验。
烬就这样一刻不停地在她耳边念着。
直到少女不自觉地蹙起了眉,最后甚至艰难地张开了眼。
要不是实在不合时宜,贝予珩都想高呼一声“医学奇迹”。
烬显然也没想到真的会有效果,他一把将少女扣回怀里,手臂自然收紧。
她的身体很凉,呼吸却是灼热。
在真切确认了对方的存在之后,烬才放松了手臂,重新看向少女的脸。
“你要是再敢睡过去,”他说,“我会比这多十倍的量去叫你。”
少女没力气说话,可那艰难张开的眼中,却出现了极为明确的——
绝望!
贝予珩同情地看了少女一眼,默默地继续带路。
所谓生不如死,大概就是这感觉吧?
真是重伤不治,也就算了。
可真要是被人念经式地吵死……
这死法,也未免太过悲催了点。
幽影看到贝予珩的时候,天早已经大亮。
“辛苦!”贝予珩飞身下马,继而快速看向周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的面前,“芷祥呢!?”
幽影语气平静:“在里面。”
“她还好吗?中途……有醒过来吗?”
“我没动她。但她太吵。”幽影回道,“以防万一,让她晕了。”
“……没用毒吧?”
“你没给钱。”
多么冰冷且毫无同事情的话语啊。
贝予珩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好了。
——不对,说起来?
“焚凤剑在哪里?”
烬的声音响了起来。
幽影看着他:“江弃。”
贝予珩头上缓缓打出一个?
烬颔首:“帮我救人。”
幽影看向他怀里的少女:“谁?”
“不知道。”
“这样。”
幽影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门。
“跟我来。”
贝予珩的眼睛已经完全眯成一条缝了。
不是,兄弟?
妹妹!
要不说你俩从小就能混一块呢?
在丝毫不在乎与自己无关之事的这茬之上。
真的是实力不相上下!
只是……
“她不知道你是谁?”
在烬从旁边走过的时候,贝予珩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烬听清楚了。
“……别告诉她。”
烬停下了脚步,却是没有回头。
“我不想,再去成为束缚她的枷锁。”
说完就走进了门。
贝予珩愣愣地望着烬的背影……
要不是亲耳听见,他真不敢相信,这是会从烬的口中讲出的话。
他这样子……
别说是多年不见,样貌大变。
哪怕还是原来的那般模样……
也像极了所谓的“被夺舍”啊!
烬消失在江湖上的理由,一直都是未解之谜。
对于幽影来说,烬是十足的杀人机器。
是值得自己去学习,模仿,甚至去崇拜的对象。
她又怎么会想得到……
那个一度杀人不眨眼的白发魔鬼,如今竟会为了救一个连身份都不明的女人,就要强行启用焚凤剑呢?
“你说不定会遭到反噬……”
贝予珩追了进去,试图劝阻烬。
不是他担心烬的身体,而是他担心焚凤要是被强行催动,会不会直接让百里长明感知到剑在这里,从而找上门来。
要是事情变成这样,那他原本想的“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计划,就得彻底宣告破灭。
毕竟正常来说,没有人会在抢了玄剑之后,还留在案发现场同一片大区域的地方的。
只要焚凤不暴露,他就可以把追兵向外、向远引走。
然而……
“你们都出去吧。”
对于此时的烬而言。
世界上的任何事,显然都没保住少女的性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