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皱了皱眉,四处张望着。
不对劲。
那些原本匆匆赶路的人,不知何时全都停了下来。他们站在原地,保持着前一秒的动作
——抬起的脚悬在半空,扭过的头僵在肩上,连风的飘动都在此刻凝固。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像活人的。空洞,冰冷,像无数个黑洞。
我想动,可四肢像灌了铅,越来越沉。低头一看——皮肤表面正在渗出细密的血珠,汗毛一根根竖起,然后慢慢变成透明的晶体,在皮肤上蔓延。
“怎么回事……”
一股刺痛从手腕炸开。我捂住那道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呼吸越来越重。我踉跄着退到墙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
那些人的脖子开始扭曲,发出骨头摩擦的咔嚓声。他们仍然盯着我,眼珠凸出。
然后——
世界在我面前褪色,扭曲……
破碎的城楼。
满地的血迹。
怀里那具冰凉的尸体。
是我嘴里还在念叨着的「皓月」
白色的毛发沾满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她就那样无力地靠在我怀里。
“皓月……”
我轻轻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只有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像石头,将所有已经死去的东西。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
我知道她不应该是「皓月」。
可在这里,她偏偏就是。
“城主。”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过头,看见那个长着龙首的男人,身上穿着的鳞甲破破烂烂,满是刀痕箭孔。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浑身是伤的人。
“剩下的人不多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雷莹山那边的城墙全毁了。咱们只能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边跑,不过……”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城墙外面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尸体,堆成山,铺成海。有的还在抽搐,肌肉微微颤抖,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那些都是我,
是我杀的。
“雷莹山……”
这三个字砸进脑子里,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一瞬间,无数记忆涌进来——我从小在这座城长大,这里的每一块砖我都踩过,这里的每一场战斗我都经历过。
那些伤痛,那些血,那些死去的人,都是真的。
那我之前那些……医院、白大褂、束缚带——是什么?
是梦吗?
“城主?”龙首男人看着我。
我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能丢下他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就算拼上这条命,也得把活着的人都救出来。”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皓月。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那光芒落在她脸上,却照不出一点温度。
“走吧……”我站起身,“趁祭坛还没完全毁掉。”
龙首男人的脸色变了:“城主,那些人暴动就是因为这个——您现在还要启动祭坛?”
“我知道。”
“那你还——”
“她会回来的。”我打断他,“他们也会……我会替他们所有的无知买单。”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几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像是害怕,又像是敬畏。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亲眼看见我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十万?二十万?数不清了。
那些叛军的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而我只是站在那里,身上的伤口愈合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们叫我怪物。
他们不敢说出口,但我知道。
“你们可以不跟着我。”我转过身,看向那几个伤痕累累的人,“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们对视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龙首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城主,我们跟你去。”他苦笑,“放我们单独行动,只怕死得更快。”
我冲他们点点头。
“谢了。”
夜色降临的时候,我们开始行动。
城里乱得像老鼠窝,到处都是散落的叛军。我们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人群。
走到一处断墙后面,我忽然停下脚步。
墙那边有声音。
“……听说玉狐城主已经死了。”
我屏住呼吸。
“是啊,有人混进队伍里,趁她不注意直接扎了要害。听说那刀是从背后捅进去的,贯穿心脏,当场就没气了。”
“啧,死得真惨。”
“惨什么惨,她不也是活该?要不是他们这些城主拥着可以轮回的祭坛谁会造反?”
“说得也是。不过那龙城的城主呢?怎么没见他大肆报复?”
“估计也没多少力气了。听说他一个人屠了十几万叛军,再强的怪物也该累了吧。”
“怪物”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
跟来的两个人已经去前面探路了。这段路上只有这几个百姓,躲在墙后闲聊。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她也是这样死的。
从背后。一刀贯穿心脏。
这些人提起她的死,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甚至还在笑。
要杀了他们吗?
我抱着她,站在黑暗里。
一个声音说: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只是说了几句闲话。
另一个声音说:无辜?那些叛军也是从百姓里来的。那十几万人的贪婪也能是无辜吗?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皓月……”我轻声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从墙后走了出去。
那几个人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疑惑,惊讶,恐惧。
“是……是龙城城主——”
“快跑——”
他们转身就跑。
第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个人刚跑出两步,就感觉胸口一凉。第三个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地说着“饶命”。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裤裆湿了一片。
“求……求您饶命……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只是……”
“她也什么都没做。”我说
他愣住了。
“她甚至安排你们撤离……”我一字一句地说,“可你们还是杀了她。”
刀刃落下。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空洞而无力。
风继续吹。
我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怀里抱着她,浑身是血。
跟来的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尸体,一句话都没说。
“走吧。”我继续往前走,“去祭坛。”
我的声音很平静。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我又一次对活着的生命出手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他们今晚本来要回哪个家。
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她死了。
死在我怀里。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至少我可以让那些笑着谈论她死的人,也尝尝死的滋味。
今夜的风很大,吹得废墟间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哭。
我抱紧她,继续往前走。
但愿路上遇到的人,能少一些。
我知道的——
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今晚,必定是个难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