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亮啊……已经是早上了吗？”
我嘟囔着，翻了个身，想把自己藏回那片黑暗里。可那光不依不饶地追过来，直到把我彻底拽出梦境。
我极不情愿地坐起来，眼睛还闭着。
“我都还没睡够呢……”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赌气的孩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终于不用待在那个家了还不能安生一会吗！”
我没有睁眼。
——毕竟死都死了，难道还不配落个清净吗？
然后。
我的脸被轻轻地、轻轻地掐了一下。
那触感，像晨光落在皮肤上，又软又真实。
“怎么？来到这儿了，还不愿意睁眼看看我？”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像风拂过耳畔，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我明明感觉到，有个爱哭鬼天天求着想见我呢。”
我猛地睁开眼，脑袋也从朦胧中惊醒。
——是她。
四周不知何时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草地。没有树，没有路，只有柔软的绿铺到天边，其间点缀着细碎的花朵，白的、黄的、浅紫的，随着风摇动，散发着淡淡的香。
我从未来过这里，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熟悉，亲近……
“皓月……”
我惊讶，更多的是惊喜。
她站在我面前。
娇小的身子穿着那件宽大的连帽衫，袖子长得遮住指尖，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手指。藏青色的百褶裙隐在衣摆下，露出一小截。
纯蓝色的大眼睛在阳光下的照耀里面似乎闪烁着星辰。她乌黑茂密的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两鬓的头发同样很长，分开扎了起来。
头上别着两束花红灿灿的，映着她的脸显得极为美丽。
她鼓着腮帮子，似乎还在因为我不肯看她而生气。
可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直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我……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紧紧的抱着她……
“这么久……这么久……我真的好想你。”
我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那件连帽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有青草和花香，有她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哽咽成这个样子，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我却还是一个劲的把自己的头狠狠的埋在她的怀里……
我害怕，我不敢松手……也不敢睁眼……
万一这是梦，万一睁眼就是地狱，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把手覆在我头顶。
一下，又一下。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软软的，“你就像一颗跌进深渊的星星。”
我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远远地望着水面上升起的太阳。你觉得自己的光太暗了，不敢与它比肩。你甚至以为，这光本就是借来的。”
她顿了顿，轻轻掐了掐我的脸。
“可是小笨蛋——”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疼。
“遥远的天空，才是你的家啊。”
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这么久都不见了……”
话不成句，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低下头，注视着我。那双盛着星河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因为我是月亮呀。”她说，“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自然会褪去。”
她伸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
“但我希望褪去的不是你。是那个觉得自己只能借光而活的星星。”
“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自己发光。”
阳光忽然变得更亮了。
我下意识眯起眼，却舍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风大了些。她的发丝轻轻扬起，鬓边的花在光里渐渐看不清了。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似乎在变轻。
“皓月……”
她还在笑。
可她的头发，不知何时，已从墨黑染成了雪白。
“我是水里的星星吗……”我喃喃，“那是不是……只要我从水里升起来，就能碰到你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草地，吞没花朵，吞没她渐渐透明的指尖。
她张开嘴，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定要好好的……”
我看见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似乎在哭……那表情是不舍，是害怕……可她还在努力的对着我微笑着。
“要想办法——”
我只听见她这半句话还没有说完，我的耳朵突然一阵耳鸣，那单调而又强烈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
什么话都听不清了……
我看着他与这一片草地被完全吞没，感受着她从我的怀抱里慢慢的消失。
直到……完全感受不到我还抱着东西。
我碰不到她……
又一次……
然后。
我睁开了眼。
惨白的天花板。
惨白的LED灯板。
惨白的白色被单和墙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