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醒了。臭小子,长本事了?都敢给自己拉刀子了。”
只是刚刚转醒,父亲的声音从床边响了起来,声音并没有很凶恶,可是我不转头,也知道他在瞪着我,那严厉的目光就这样死死的盯着。
但我听着这分明不是关心。是警告。
看来……要完蛋了。
即使没有到家,脑子里就已经自动播放起接下来的剧情:治疗费花了好几千,为了救你我们请了多少假、托了多少人……
结果我就这么报答他们,现在倒好,躺这儿清净……
他会一直说,一直说……
不是说到我低头认错,也不是说到无地自容……
却能够让我一次又一次失望。
我正想着,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不高,却冷静的紧:
“这位患者家属,请您注意你的语气。”
父亲的话戛然而止,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
“医生,我明白,麻烦您了。”
我扭过头。
就在几秒前还拿眼神剜我的那张脸,此刻堆满了歉意的笑,对着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点头、哈腰,像忽然被人调低了音量。
“您要清楚,您孩子现在这个情况是与你们的家庭关系有关的。”医生看了看我,似乎在替我撑场子,“如果你们真的不想失去他,平时那些话,该收就得收。”
“明白,明白。就是平时太忙,有点疏忽……”
我看着父亲,那个永远居高临下的人,轻描淡写的把“疏忽”两个字递上去,就这样轻易的填住了自己所有过错……
我愣在那里,想笑……
后来医生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就跟着出去了。门虚掩着,隐约传来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是在谈我。
我转回头,这才发觉手腕出奇的疼,看来现在并不是在梦里。
白色的纱布一圈圈缠着,严严实实,惨白下却还是洇出一点淡红。
终究是没死成……
“这里是……医院吗……”
我四下望了望,次氯酸的气味淡淡的,贴在鼻腔里。墙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床单也是白的,几乎所有棱角都一尘不染。
与其说这里是医院,我更愿意说这是白色的牢笼,亮眼又单调的白色使我看的浑身难受。
我把脸别过去,不想再看这满屋子的惨白,目光便落到了角落上的盆栽。
墙角有个盆栽,叶片垂着,绿得寡淡。我的目光刚落在那里,忽然——
窗帘若有若无的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可窗是关着的。
“后面……有人吗?”
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四肢有些发软,用不上力气。但是看向那道窗帘后面,隐约透出的一抹蓝。淡淡的、旧旧的蓝。
像她的连帽衫。
像她的百褶裙。
——皓月?
我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看看。
脚刚落地,门开了。
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我的父母。他见我站在床边,以为我要去厕所,自然地伸手扶住我:“要上厕所?刚醒,腿脚还软,慢点。”
我被他引着往那边走,看着医生的眼睛,梦里后半句话忽然浮上来——
要好好的。从水下出来。
我意识到了什么,收起了原来的心思,把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点了点头。
“……嗯。”
等我回到床上后,医生和母亲在病房外谈话,父亲走过来,站在床边。
“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早点好,早点回学校,课别落下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肩上,他的眉眼低垂,声音却冷冷的。
那只手沉沉的。
他说的话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甚至听出了一点颤抖。
可我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坐着木然的看着他。
可当他想要靠近我,和我在说些什么,那只胳膊再次要往我肩膀上放的一瞬间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想掐死我!!!
他的手朝向的好像不是我的肩膀,而是我的脖子!
我想躲,可是我的意识还在发愣。
直到我的身子不知道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猛地往旁边一歪,踉跄着躲开了那只手。
“大傻子——”
很轻柔的声音,我立刻转头,却没有看到我想见到的。
眼前的只有父亲……
他半抬着手,还有那略显错愕和失落的表情。
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父亲见我没有说话,自己便没再说话。他放下手,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似乎做错了事……可能只是我太多疑了吧。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仍就坐在那里面容呆呆的望向面前,想着之前躺在床上时候做着那个特别真实的梦,无论是触觉还是感觉……
那抹蓝,还在窗帘后面吗?
我不知道。
但那个声音……那句“大傻子”——
是她的口吻。
这一切的东西才不真实,你要比这看上去柔软,我起来却粗糙的被子,真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