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似乎轮流的在有意的看着我……
而我的母亲现在就坐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手里攥着一叠单子,密密麻麻的字,我猜应该是这次的检查结果。
她看一会儿单子,又看一会儿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转,好像还没从之前的事情里缓过来。
“小柯……妈妈对不起你……”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是我平时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吗……之前为什么不跟妈妈说,妈妈太严格了呢?”
我仍然静静地看着面前那面白墙,像一根木头。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应,便继续说下去。一句接一句又唠唠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话。
说自己平时有多辛苦,说他们为我操了多少心,说这一切……
都是为了我……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
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就算说着对不起,我也能听出那些话里藏着的责问。
可是我……我分明不止只一次……跟她说过,甚至是求过……
那次我高烧熬的作业本上的字都在晃,我拖着身子说着:
“妈妈……我头好晕,今天能不能先休息,明天我一定补完。”
可是回答给我的却是那句冷冰冰的话……
“没多大事,我小时候烧到三十几度还赶着去上学呢。你这才四十出头,实在不行把药喝了再写。”
后来是我烧得几乎晕过去,才勉勉强强愿意送我去医院。
我在那儿躺了两天,挂了三天盐水……
可之后呢,还是老样子……
我按部就班写完作业,每天只有睡前想要拿起手机想喘口气,就能够听见他的阴阳怪气:
“又没事做了?又在玩?”
于是我在她眼皮底下装模作样翻开练习册只能对着字帖发呆,直到后来被发现,给我额外报了我完全一点兴趣都没的东西。
她还说着
“这不是你小时候很喜欢的吗……”
她话像开了闸的水,漫过来,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此刻竟能如此叛逆,这一刻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像一只蚊子。绕着我飞,绕着我叫。除了让人心烦,没有别的用处。
“能不能,先别说了。”
我尽量让声音平一些。
“我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会儿。”
顿了顿。
“能把我手机给我吗?我想看看有没有同学发消息。”
她顿了一下,似乎若有所思,我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在考虑了大约三四分钟之后,终于肯把手机递过来。
我随意的划了一会儿,没什么有意思的,轻轻叹了口气。
她立刻凑上来,从我手里抢走手机,若有其事的拿着,假惺惺的装着不小心瞟到的样子,来回仔细的看了好几眼,才肯把手机关上。
“身体不舒服就别玩手机了。好好休息。”
她抽走的时候手上带了劲,扯到了我手腕的伤口,疼痛的感觉还在不断传来。
但我没说,也不想说,可能这就是失望透顶的感觉吧。
“25床,南柯?”
护士推门进来,核对床头卡。
“该换药了。这些是今天的口服药,晚饭后吃。”
我点点头,静静的把手腕递过去。
看着她一层层揭开纱布,也终于看到了那道口子——比我想象的深,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甚至还能看到两根筋像是缝了两针。
可惜划的再深的伤口,也没能够让我释然,反而让护士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她看了一眼我的母亲。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换完药,我问护士能不能下床走走。她说可以,便放我下了床。
走廊的灯比病房的柔和一些。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护士台亮着,两个人在里面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有压低的话音从某扇门后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像隔着水。
我走到窗边。
窗外罩着防盗网,一根根铁条切割着天空。我从里向外望出去,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像在监狱里。
外面天气阴沉沉,雨在下……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洗成灰蒙蒙的一片。路上的人撑着伞,那些伞挤在一起,连成线,连成面,像开在灰色田野里的一簇簇蘑菇。
他们低着头,匆匆地走。
我站在窗里,像局外人静静的观察着世界。
正准备转身回去——
一抹蓝。
我的目光猛然钉住。
楼下,雨里,没有伞。
她穿着那件薄薄的雨披,站在那儿,是皓月。
我反复确认,一遍又一遍。
她似乎很快就发现了,冲我招手,笑着。然后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她在说话。我听不见。太远了。
“看什么呢?那么专心。”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
“……没什么。一个朋友。”
“朋友?”她的语调轻轻一挑,“什么朋友会在医院里?同病相怜的吗?”
听见他阴阳怪气的声音,我没回答。
再回头时,雨里已经空了,到最后我也没有跟她说些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往病房走。
她跟进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小柯,以后有事要跟妈妈说,妈妈会及时回应的。别再……别再那样了,好吗?”
她说着,眼睛却斜过来,从我脸上、手上,一路打量下去。
我不想再忍受她的目光,我忽然开口。
“妈,你在看什么?”
我看到她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张,最后再找着什么借口,
终于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包薯片,有些仓促地扔到我床上,像是专门用来搪塞我。
“呐,妈妈专门给你买的。你爱吃的。别多吃,容易上火。”
我愣愣的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包绿色的薯片躺在我手边。
然后我笑了
——是那种无奈而又感到可悲的笑,嘲笑着我自己。
然后我像是机器一样撕开包装,一片一片地吃把他们塞进自己嘴里。
母亲站在床边,看着我吃完那包不大的薯片,似乎终于满意了。她拎起包,像是胜利者般大摇大摆的走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苍白的灯光照在苍白的墙上,这个房间一共有四张床,此刻却只躺着我一个人。
空空荡荡。
我坐在那片惨白的光里,慢慢咽下最后一口薯片。
可是……我从来就不爱吃薯片……就算吃,也几乎都是番茄的……
我把空了的包装袋放到床头。窗外雨声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往后靠上枕头,闭上眼睛。
“至少现在也算是安静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