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那个声音从身后炸开，可我顾不上回头，我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有些难以控制。
“别管我！让城内的人撤！再不走都得死——我还能顶一会儿！这是命令！”
话是从我嘴里喊出来的。
可那不是我想说的话……
我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右臂——小臂以下已经烧成了焦黑的枯骨，皮肉翻卷，冒着青烟，龙鳞混着血……
疼……好疼，我只是一个学生，为什么会遭这种罪……可为什么我还没醒……
四周是崩裂的城砖，散落的箭矢，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刺眼的烟尘。
我感觉到我的身子硬拖着我的灵魂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长着龙首的男人站在身后，穿着染血的盔甲，正死死盯着我。他是我弟弟——这具身体的弟弟。
“可你的身体——”
“给老子快走！”
他咬咬牙，转身朝城楼后方奔去。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剧痛从双臂钻进骨髓，冲向大脑，我感觉我的胃里似乎也在翻滚。
可我呕出的却是粘稠的血。
这是梦吗？还是我真的活在这个世界里？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胳膊。
焦黑的血肉正在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有新的肉芽从白骨上钻出来，血管重新连接，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缓缓覆盖上去。
我踉跄着站起来，望向城墙外。
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逼近。那不是正规军——是农民，是草寇，手里攥着锄头、柴刀、锈迹斑斑的长矛。
我看见了他们眼中的恐惧，我甚至看到了贪婪……
“推翻龙王暴政——拿下还魂祭坛——为了我们的家人！”
呐喊声震天。
箭雨腾空而起。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银亮的箭矢朝我飞来，任凭他们扎进我的胸口、腹部、大腿。一根，两根，十根。
——我低着头，不用看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上插满了箭杆。
像一只滑稽的巨大的刺猬。
好痛。
好痛。
我张嘴想喊，喉咙却被涌上来的血堵住。血液从嘴角溢出，呛进气管。我几乎窒息。
可那些伤口，又开始愈合了。
箭杆被新生的肌肉一寸寸挤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我真想早点死掉……可为什么我的命这么硬。
忽然——
心脏猛地一抽。
比任何伤口都疼。那种疼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主城后方狂奔。我能感觉到肌肉在撕裂，骨头在呻吟，可我停不下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的身体知道。
主城后方。
满地鲜血。
“皓月——！你在哪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嘶吼。那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喊的是「皓月」？那个白毛狐妖，是皓月？
这不是我在喊。是这具身体，是这个梦里的“我”，在用本能呼喊她的名字。
可是眼前只有面前站着的两个人。战战兢兢，像迷路的羊。
“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儿？！”
怒火从我嘴里喷出来，根本压不住。那不是我的愤怒，是这具身体的。
“城、城主大人……我们不知道怎么出去……这附近全、全是……”
“看见那条路了吗？”我指着远处，“一直走，尽头有出口。”
他们点了点头，拔腿落荒而逃……
可就在那一瞬，我瞥见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藏在口袋里，另一个哆哆嗦嗦背在身后，指缝间有银光一闪。
玻璃碎片。笔直，锋利，沾着血。
“……”
我的身体已经转过去了。它在担心她。它在找她。
“噗！”
刺痛从后背炸开。
我早有防备——抬手，一把攥住那刺向心脏的玻璃。那不是玻璃，是水晶。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水晶匕首。
我反手扣住那人的脖颈，用力一捏。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那人软软地倒下去。
我看着自己的手，浑身发冷。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想做的……
另一个人吓得连连后退，扑通跪倒，不住磕头。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咆哮。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愤怒。
那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我跨过那堵矮墙。
一团白色的毛，浸在猩红里。
我扑过去。
是她。
她的眼睛还在眨，还在努力地看着我，可那双蓝得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光正在一点一点熄下去。胸口有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声音在抖，“神明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她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那手上沾满了她自己的血。
“龙龙……”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早点撤吧……神明早就抛弃这里了……只要能感受到温暖……哪里都可以是家……”
我疯了似的从怀里摸出两粒丹药，塞进她嘴里。
丹药没有融化。它们就那么卡在她唇齿间，像两颗无用的石子。
“你会活下去的……你会——”
“龙龙。”她打断我，眼角有泪滑落，“离开这里吧……这里已经不是家了……你看那破损的楼宇……永恒的国度……终将落幕……”
“皓月——”
“别哭了……”她的嘴角溢出血来，却还在努力笑，“玉土龙城……还需要你……外面的世界……也需要你……”
她的手慢慢滑下去。
“再漫长的梦……也该醒了……”
眼睛缓缓合上。
我抱着她，跪在血泊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我不记得她是谁……
可和她和她好像……
都是只知道自已做不到还要为我帮一点点忙的笨蛋……
可我……无论在哪只能这样看着她的消逝。
什么都做不了。
“南柯先生？南柯先生，您没事吧？”
急促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睁开眼。
白色的枕头。湿了一片。
没有白毛狐妖。没有鲜血。没有战场。
只有惨白的灯光，和一张焦急的脸。
“南柯先生，您没事吧？”护士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