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先生?南柯先生,您没事吧?”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我模模糊糊的从那场大梦里拽出。
我缓缓睁开眼睛。
白色的枕头。湿了一片。是我刚才流的泪。
“南柯先生,您没事吧?”
我这才发现床边围了好几个人。两个护士,两个主治医生。护士们的脸上带着惊愕,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我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才明白他们在问我。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只是做了个梦。”
“能问一下是什么梦吗?”一个医生往前迈了半步,手里攥着病历本,“您刚才的状态很吓人——心率完全乱了,全身大汗,四肢还有抽搐的迹象……”
他把本子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像某种我不认识的文字。
我扫了一眼,没有接。
“没事了。”我又说了一遍,“至少现在没事。”
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梦。白色的狐妖,蓝色的眼睛,胸口那个血窟窿,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再漫长的梦,也该醒了。
可哪边才是梦?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进来,落在惨白的床单上。可我心里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南柯先生,”医生合上病历,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您的情况我已经和您父母沟通过了。晚些时候我会再来看看您。现在我们先给您开一瓶镇静安神的药水,帮助您稳定一下。”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肯定已经和我父母聊过了。我也知道,就算我不愿意,也没法拒绝。
我轻轻点了点头。
“64号床,南柯,盐酸多塞平注射液。”护士对着托盘核对。
“是。”
我伸出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下,微微的刺痛传来。很奇怪,这一丝疼,反而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稍微真实了一点。
“护士姐姐,”我忽然开口,“你做过梦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说话。自从住进这里,我一直是最安静的那个。
“当然做过呀。”她一边固定针头一边应道,“您是做噩梦了吗?”
“不算是噩梦。”我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进滴管,“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的后续。那个梦里的经历还挺奇特的……”
我想多说几句。
我想试探着问一点能解决我自己疑惑的问题……
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南柯先生,”她的语气温和,但很认真,“我还是得提醒您——您现在所处的,才是真正的现实。不然的话,您的病情只会更严重。”
我知道她是好心。
可我也不想再说了。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她和医生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大概又在讨论我这个“问题病人”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上午的天,蓝得有些虚假,明媚的阳光挂在外面像是一张游戏贴图。
“这是第几天了?”
我喃喃自语,试图回忆自己住进来多久了。可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片模糊。三天?一周?更久?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纱布还缠着,但已经不疼了。那道口子大概正在愈合——像梦里那具身体的手臂一样,长出新的肉来。
皓月。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对面那片白得刺眼的墙上。
“嘿!我就知道你还躺着!”
那个声音突然从耳边挤进脑子里。
我猛地转过头——
她就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我。蓝色的连帽衫,长长的袖子,那双蓝得透亮的眼睛。
“皓月?”我愣住了,“你怎么……这个点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哎呀,这你就别管啦。”她坐在我床边晃着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是担心你嘛,就过来看看。反正家里也没人管我。”
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学校的课我又不是听不懂,天天讲那些重复来重复去的东西,还不如出来转转。”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梦里那只白色的狐妖。
同样的蓝色。同样的看着我,同样的满含关切。
“皓月……”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这真的是你的名字吗?我似乎有点忘了你的原名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蠢。
哪有把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的名字都忘了的……
可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真是——连我的名字都忘啦?”她歪着头看我,“我的姓是少见,但‘皓月’的昵称不是你给我起的吗?我名字里本来就带个月字,正好我又的确姓皓,你就老这么叫我。”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
看来我的问题真的很大啊……可为什么会忘了这么多东西呢……自从来了这里似乎一切都在变得奇怪了。
她鼓起腮帮子,一副要生气的样子。
我伸手够到床头柜,把那个糖罐拿过来,倒出两颗糖递给她。
“原谅我吧。你也知道我现在这状态……当然我也不是在找借口——”
“噗——”
她突然笑出声来,像是成功恶作剧似的。
“你看你那个认真的样子!我逗你玩呢!”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停下来,然后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你呀,就好好养病。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等好了,要来找我。”
可她笑着……眼角是溢出了眼泪吧……
似乎不是笑出来的……
她往四周瞄了瞄,见走廊里没人,忽然张开手臂,把我整个抱住。
那个怀抱是温热的。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青草一样的气息。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闭上眼。
这一刻,这个世界是真的。比那些惨白的墙、刺鼻的消毒水、医生护士公事公办的声音,都要真实一万倍。
“啪。”
门忽然开了。
我猛地睁开眼,转头——
医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再回头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只有一个像是坐过的印子。
“皓月?”
“南柯先生,”医生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您刚才……在和谁说话吗?”
“我朋友。”我下意识回答,“她刚才……”
我看见他们的表情变了。那种错愕的、欲言又止的、带着某种职业性担忧的表情。
我意识到我似乎说错话了。
那个给我输液的护士往前走了两步,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医生,刚才没有人出入这个房间。除了我之前进来输液,没有别人。”
“怎么可能?”另一个护士小声嘀咕。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们,看他们煞有介事地检查窗帘后面,看他们打开柜子门往里张望,看他们对视、摇头、低声交换意见。
似乎……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