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们的目光全都齐刷刷的盯着我，眼里的光影我却怎么也看不懂。
那一刻，我忽然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那些反贼的影子——同样的冰冷，同样的审视，同样想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东西。
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后背。
我该证明吗……
他们会把东西抢走吗？然后不停地否定她的存在……
我下意识弯腰去够床头柜——那个糖罐，那个皓月亲手塞给我的糖罐。
那是我唯一能证明她来过的东西。只要它还在，就说明刚才不是幻觉，昨天也不是幻觉，那些温暖的拥抱和熟悉的声音都不是——
“刚刚一定有人来过。”我攥紧那个铁盒子，声音发紧，“就算刚才没有，昨天也有人来过。她把这个糖罐送给我，还给我装满了糖……”
话没说完，我看见医生们的脸色更阴沉了。
为什么……
“南柯先生，”领头的医生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放缓，却让我浑身不舒服，“您现在真的没有不舒服吗？头痛？心悸？手心脚心有没有出汗？”
我连忙摇头。
可他们的脸色没有变。他们只是盯着我的手——盯着我手里那个糖罐。
“南柯先生，”医生又说，声音更温和了，温和得发假，“您手上拿的……真的是一个糖罐吗？里面装的真的是糖吗？您刚醒，可能没看清楚。”
我低头。
糖罐。
花纹是对的，手感是对的，沉甸甸的重量也是对的。
“……”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想让我说什么。难道我手上拿的不是糖罐？那这沉甸甸的，里面能装什么？
我伸手去拧盖子。我要拿出一颗糖，吃给他们看。
“快阻止他！”
医生猛地扑过来，一把夺过那个铁盒。力道之大，我的手指被刮得生疼。
“别让他把那一罐子螺丝吃进去！他现在处于严重的幻觉状态！”
“孩子，放开那个盒子——那不是糖！”
更多的人涌上来。护士，实习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大褂。
他们像海浪一样把我拍倒在床上，几双手同时按住我的四肢。我挣扎，可我挣不开。
那个糖罐被抢走了。
医生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向我。那眼神冷得让我发寒。
“南柯先生，请您理解我们的用意。”他把那个铁盒举起来，“在您眼里，这可能是个糖罐。但请您相信我们——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装着螺丝的旧盒子。”
他顿了顿。
“好好的医院床头柜里，怎么可能有装满糖果的罐子呢？”
我死死盯着那个糖罐。
他们打开它，把里面的糖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叮叮铛铛……”
是螺丝钉和铁片落地的声音……
没有糖……
只有锈迹斑斑，粘着些许润滑油的盖子歪着，里面乱七八糟塞着螺丝钉、螺帽、生锈的铁片。
——那不是我的糖罐。
可就在三秒前，那明明是我的糖罐。是皓月送给我的那个。我亲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的。
“怎么会……”
我喃喃着，盯着那个锈盒子，大脑一片空白。
“抱歉，南柯先生，这也是我们的疏忽。”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些，“您这张床之前出过问题，我们让修理工来修过。这个盒子……应该是他们落下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锈迹。没有油腻。干干净净。
可如果我刚才拿的真是那个锈盒子，我的手怎么会这么干净？
我咂了咂嘴。嘴里也没有铁锈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还没散尽的甜——那是皓月上次来时，我吃的那颗糖的味道。
那味道是真的。我记得。
“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冷静一会儿。”
医生们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们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话，偶尔有几个字飘进来——
“……越来越严重……”
“……是啊……”
“……药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耳语。
最后是一个字：“……假……”
假。
什么假？我假？这个世界假？还是他们……
我没再想下去。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片白渐渐在我眼前化开，流动，扭曲——变成梦里见过的那团白色毛发。
沾着血。
鲜红的血，一点一点洇开。
墙壁在变。那些红色的痕迹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白里浮现出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没有用。红色还在蔓延。
我甚至已经听到了那木头因火焰烤爆裂的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是疯了吧。”
我喃喃。
“我……真的是疯了吗？”
我伸出一只手，狠狠掐住大腿内侧。用尽全力。疼。钻心的疼。
那片红色退了一点。
我掐得更用力。疼到发抖，疼到眼前发黑——
红色终于散了。
只剩下白。惨白的墙，惨白的灯光，惨白的被单。
我喘着气，慢慢坐起来。
四周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刚才那些医生，那些按着我四肢的手，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它们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些也是梦？
我不知道。
可是皓月给我的那个拥抱，是热的。她身上的味道，是甜的。她看着我时眼里的光，是亮的。
而那些医生看我的眼神，是冷的。
如果这是疯——
那我宁愿疯着，也不要在他们那个“清醒”的世界里醒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刚才那个糖罐，明明就在这里的。
是它自己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在骗我？
——不对。
不是这个世界在骗我。
是他们在骗我。
那个糖罐是真的。皓月是真的。那些梦也是真的。
他们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外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大概他们已经走了。
“我是跌落水中的星星……”
我是要等待什么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