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
我小声地呼唤,生怕他们再因为我的声音而进来。
没有回应。
我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我放弃了。
“也对。”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我可真自私。她要是还在这儿,万一被医生或者护士撞见……多危险。”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厕所的灯似乎比往常更亮。
惨白的光铺满每一个角落,瓷砖缝里的霉斑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扶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那是……我?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明明还是个年轻人,怎么老成这样了?
可能是因为在这里待太久了吧。没人管你理不理发,没人管你仪容整不整洁。
只要你不死,只要你还躺在那张床上,他们就满意了。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
等我回到病床边,正准备躺下,忽然发现墙壁的颜色变了。
之前那种刺眼的白,不知什么时候柔和下来,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颜色。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吱——
门被推开了。
父母走进来,旁边跟着主治医生。三个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朝我这边走。
我垂下眼,没有看他们。
不用看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无非是那老一套——“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们多辛苦”“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可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我愣住了。
“臭小子,这段时间……还好吗?”
我抬起头。
父亲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也比以往更苍老些。
母亲站在他身后,眼圈有点红。
我懵了。
这种语气,这种眼神——不可能是他们。
一定是幻觉。又来了。我在梦里梦见自己被他们爱着,像个笑话。
我点点头,没说话。
医生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量血压,听心跳,翻眼皮,看舌苔。然后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粒药,递给我。
“今天的,吃了。”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药丸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硬。外壳比之前那些药都硬,像是某种特殊的包衣。我嚼了嚼,咽下去。
窗外,天黑了。
我猛地扭头。
刚才明明还是白天——太阳什么时候落山的?
手心开始冒汗。
可药已经吃了。护士就站在旁边,盯着我的喉咙,看我吞咽的动作。父母也在看,像是期待,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们确认我咽下去了,没藏在舌头底下,才移开目光。
医生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进去。大概是“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之类的套话。父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陪着我。
但他们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像两尊雕塑。
偶尔抬起眼看我一下,又迅速移开。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责备,没有那种“你怎么还不起来干活”的催促——只有一种闪躲。
像不敢直视我。
母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紧了嘴唇,又低下头。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走了。
门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我下意识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
13:47。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外面明明是黑的——怎么可能?
是手机坏了?是我眼花了?还是……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那我刚才吃的是什么药?!
我拼命回想那两粒药的味道。外壳硬得反常,咽下去之后,肚子里一直有一股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开始抠自己的喉咙。
手指伸进去,用力压舌根。一下,两下,三下——胃里翻涌起来,恶心感冲上脑门。
可还没等我吐出来,门就被撞开了。
“南柯先生!您在干什么?!”
护士冲进来,紧接着是医生,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白大褂。他们看见我在抠喉咙,脸色全变了。
“你们刚才给我吃的什么?!”我吼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刚才?”护士愣住,“我们没有给您吃药啊——今天的药还没到时间呢!”
我推开她,继续抠。
终于——一股热流从胃里涌上来,顺着食道往上冲。我趴在马桶边,吐了。
不是药。
是一块接近凝固的血块。暗红色,黏稠,带着腥气。它卡在我喉咙里,一半吐出来了,另一半还往里钻——对,往里钻,像活的一样。
我继续抠,可那团血块滑腻腻的,怎么都抓不住。它一点一点往食道深处滑,往我身体里钻——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护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扭头看她,她正迷茫地看着马桶,看着我,又看看马桶。
“您……吐了什么吗?”她的语气小心翼翼。
我指着马桶里那团正在往外溢散红色的东西:“你看不见?这么大一团——”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眨了眨眼,然后又看向我。
那眼神让我发寒。
“先生,”她轻声说,“您什么都没吐出来啊。马桶里……是空的。”
空的?
我又低头看。那团血块还在,暗红色在马桶水里慢慢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诡异的花——
可她看不见。
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往马桶里看,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是那种“又严重了”的眼神。
“别让他再抠了!”有人喊,“他会把自己弄窒息的!”
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马桶边拖开。我挣扎,可我挣不开。他们人太多了。
“束缚带拿过来!”
“再给一针镇静——实在没办法了。”
我被人按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都困难。有人按住我的腿,有人压着我的背,有人在绑我的手腕——那根带子勒得很紧,勒进肉里。
我看见那根针筒凑过来。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下,疼。然后是液体推进来的感觉——不是透明的,是黑的。
一团黑色的液体,正从我手臂上的血管往里钻。
我盯着那团黑色,浑身发冷。
他们果然要害我。
果然——
身体开始发软。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褪色。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笨蛋……”
那个声音。
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从我耳边掠过。
我想应她。想告诉她我在这儿,想问她为什么不来救我,想问她刚才那个血块到底是什么——
可我张不开嘴。
我的嘴唇只动了一下,就彻底失去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