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直到有人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来。
面前站着一个和蔼的老爷爷,他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深的沟壑。
“孩子,身体怎么样了?”
“康福爷爷……?”
“哎,在呢,在呢。”他笑盈盈地看着我,还是那副让人安心的模样,“还记得老爷子,看来你的病情的确好了不少。”
我愣愣地看着他,环顾了一下整个病房,是我在的病房,但是是皓月送我上来的那个。
窗外啪啪作响。硕大的雨点一颗接一颗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雨水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压压的一片,天和地都融在一起。大风不时呼啸着扑过来,窗户被冲击得嗡嗡震颤。
“我……睡了多久?”我声音沙哑。
“哪有睡多久。”康福爷爷在床边坐下,“你要是还困,就放心睡。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台风来了。”
台风?
我扭头盯着窗外那片混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真是麻烦。”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他站在窗边,使劲摇了摇头,“这样子工期又要往后延了,家里还等着钱用呢。”
我没接话。我只是看着他,看着康福爷爷,看着这个房间里突然出现的人。
“康福爷爷。”我开口,似乎声音比我想象中重了些可能是因为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到底忘了些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
老爷子没有躲开我的目光,但他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里没有否认。
“小月可跟我说过了。”他轻声说,“如果你问起来,俺绝对不能回答你。”
那个中年人也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小月。皓月。
我低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有一个抽屉,半掩着,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里面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
“这段时间皓月有来过吗?”
“小月啊,”康福爷爷摸了摸下巴,“她这段时间家里比较忙,应该是。上次来的时候你也没醒。哦对了,她给你留了封信,应该在你床头,你自己打开看吧。”
信?
我立刻伸手去翻床头柜。
可我的手……
怎么这么重?
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我用尽全力挣扎,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我忽然想起来在我睡过去之前,是那根束缚带,它还绑着我。
“怎么回事……”我喃喃。
“怎么回事?!”
一个刺耳的声音从门外炸开,像一把钝刀划破玻璃。
“臭小子!你他妈可算醒了!来看看老子的脸,还认得老子不!”
门被猛地推开。
父亲冲进来,身后跟着母亲和几个试图阻拦的护士。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要吃人,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不过我没有办法把它形容成什么很厉害的野兽。
他不过是个脾气比常人大的秃顶中年男人,头顶只剩下稀稀拉拉两三根毛,此刻随着他的喘息一颤一颤。
反而倒像一只有点秃的狮子犬。
“南柯!又给我们惹什么祸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要不是旁边的医生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的拳头恐怕已经挥到我脸上了。
我静静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切。
没有躲,没有争辩,甚至没有表情,毕竟我也动不了。
这种事,我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多到身体都学会了麻木。不是放弃抵抗,是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这间病房惨白的墙,习惯了消毒水的味道,习惯了那些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这位父亲,请您冷静一点!”医生拦在他面前,“这一切不能怪您的孩子。而且他现在身体很不好,我不建议您这样动怒!”
可父亲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一只手用力攥着我的床栏,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那只手,如果不是有人拦着,早就落在我脖子上了。
“他就是装的!”父亲冲医生吼,“一天到晚就他事多!老子忙前忙后,这都多久了——他倒好,躺这儿享福!”
母亲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迅速移开。
那眼神让我想起之前——想起那个“温柔”的下午,想起他们坐在床边不敢直视我的样子。
到底哪个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假的?
难道之前他那些表情是因为他之前找来的医生是假的,塞进我的肚子的药也是假的,是差一点就可以摆脱我这个累赘,所以现在恼羞成怒吗……
医生和几个护士终于把他们请了出去。门关上,但父亲的骂声还在走廊里回荡,断断续续飘进来:
“……花了多少钱……”“……丢人现眼……”“……就是装的……”
我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一片惨白,像一张巨大的空白屏幕。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手上还绑着束缚带。我挣了挣,勒得更紧了。
刚才康福爷爷他们呢?台风呢?那封信呢?
我偏过头,看向床头柜。那道细细的缝隙还在,里面确实有白色的东西——像是纸的一角。
所以刚才不是梦?
可他们人呢?
为什么每次他们出现,都会在现实的人闯进来时消失?
是他们在躲,还是……他们在保护我?
脑子里乱成一团。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父亲的骂声渐渐远了。走廊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拳头在敲。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被绑着,被盯着,被当成一个需要时刻防范的危险品。
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他们别发现那个抽屉里的东西。
别发现那封信。
那是皓月留给我的。
“哎呀呀——”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点点调皮。
“怎么你笨蛋被绑在这里一动都动不了,真的好可怜呐——”
我猛地睁开眼。
她就坐在床边,歪着头看我。蓝色的连帽衫,长长的袖子,那双蓝得透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皓月?!”
“嘘——”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肯定是来救你的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束缚带。
“不过现在看来,你可能逃不出去。”她皱着鼻子想了想,“所以等会儿还得把你的束缚带绑回去。”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束缚带还搭在手腕上,但已经松开了。软软地垂着,像一条死去的蛇。
我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真的松了。
“你……怎么做到的?”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