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回来了。”
皓月冲我做了个鬼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股子俏皮劲儿。
“接下来就交给你啦,我先在你床底下躲一躲——”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矮,像一条灵活的鱼,倏地钻进了床底。
几乎在同一瞬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医生和护士走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束缚带还没来得及绑回去,会被发现的……
我微微的动了动手……
绑回去了?
什么时候……
正当我还在疑惑,医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南柯先生。”领头的医生站在床边,话说了一半,又顿住,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我看着天花板,没有转头。
“您的父母……”他顿了顿,“我们已经安抚好了。”
“我明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话音未落,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脚步声走进来,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
原本围在我床边的医生护士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
我被束缚带绑着,只能盯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天花板,看不见来人的面容。
但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人身上。
“这倒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清朗,带着某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南柯先生,最近有没有出现新的幻觉?”
“暂时没有。”我答,然后顿了顿,“需要再捆我一段时间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感觉到他在打量我,感觉他的目光似乎能刺入我的灵魂。
“我知道的,”我又补了一句,“没关系。”
他终于开口:“南柯先生,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能和我讲讲吗?”
我愣了一下。
之前那些医生,从来只关心我怎么才能不做梦,怎么才能“恢复正常”。他们给我的药,都是为了让我睡得更沉、梦得更少。
可这个人……他竟然想听我的梦?
有趣。
“那个梦啊……”我慢慢开口,同时用余光扫过床边那几个医生。
有一个医生正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探针一样,似乎想从我眼底挖出些什么。
那眼神让我不耐烦——但我忍住了。甚至有点希望他一直盯着我。
只要他盯着我的脸,就不会去看床底下。
“王医生,”那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往后退退,别打扰他。顺便看一下他床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叫王医生的男人乖乖退开,弯下腰,目光投向床底。
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躺在这里,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露!
可他是怎么发现的……
完了。
皓月……
王医生直起身。
“没有东西。”他摇了摇头。
就像他们平时一样,否认了皓月的存在。
我悄悄松了口气。
年轻的声音“嗯”了一声,我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的记录写什么……刚才是诈我的?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辛苦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这话似乎专门说给我听的,“南柯先生,可以开始讲了。”
于是我开始讲我的梦。
但我讲得很小心。把那些壮烈的战场讲成模糊的背景,把那只白狐讲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把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讲成平淡的日常。
我添油加醋,把血腥改成温情,把绝望改成惆怅——让他们听到一个“正常”的梦,一个可以被心理学解释的梦。
“所以你梦见了一个地方,”那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在那里,有你的爱人?”
爱人?
我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白色的狐耳,蓝色的眼睛,沾着血的微笑。
“差不多吧。”我说,“可那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你们在这边给我打针,那边可能就有人在拿矛头刺我。我在那边好不容易找到点吃的,在这边……就只是个装满螺丝钉的罐子。”
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是一阵沙沙的书写声。
我感觉他的气息变了。那双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走到了光里。
他站在我床边,让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很年轻。
比我预想的年轻得多。那张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棱角,而他我似乎在梦中的哪里好像也见过,曾有一种无比的眼熟还有那种“我偏要试试”的倔强。
“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哦,南柯先生。”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你应该在疑惑,为什么我这么年轻。”他笑了笑,把病历夹在腋下,“之前那位医生感觉自己没办法治愈你,把你转给了我。”
他伸出手,另一只手帮我解开了束缚带。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卞华。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我盯着他的手,没有立刻去握。
他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他怎么知道的?
“别紧张,”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不是也在一直读我在想什么吗?”
我愣住。
然后我笑了。
这个医生……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他的年龄没比我大几岁,眼睛里全是少年人才有的锐气。
只是不知道,接手我一段时间之后,这双眼睛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光亮。
“我叫南柯。”我终于伸出手,握住他的,“辛苦医生了。”
“救死扶伤。”他收回手,笑容淡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认真,“但我更愿意说——再造灵魂。把一个人从泥潭里拉出来,比治好他的伤口更难。”
我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总让我想起什么人来。某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但他的眼睛,我认得。
无畏。悲悯。
那是不会害人的眼睛。
他带我去做了一系列检查,CT、心电图、抽血。我被推出病房,推进那些冰冷的机器里,像一件需要被检测的物品。
他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些图像,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做完所有检查,我被推回病房。他拿着厚厚一沓单子,冲我点点头,然后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埋进那堆数据和图像里。
门关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哇呼——”
一个轻软的声音从床底钻出来。
“看来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呢?”
皓月从床底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一点灰,慢慢钻出来之后拍了拍脑袋。
“皓月?”我压低声音。
她钻出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蹦到我床边。
“不过那个新来的医生好像还是不放心你,”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束缚带,“就算做完检查,还是没放你自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带子。
“好啦。”她拍拍手,“解开了。”
“走吧!”她一把拉起我的手,“我们出去逛逛!你躺了一天了——换我,屁股都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