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走走?可是那些医生……”
我把手抬了起来,又感受到沉重,皓月的确把束缚带解开了
“放心好了,跟着我走不会被发现的~”
她歪着头冲我笑,她弯下腰,从床底把我的鞋子拎出来,递到我脚边。
我穿好鞋,站起来,略微活动了一下脚踝。
皓月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然后她冲我招招手。
我跟上去。
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
没有护士站的身影,没有推着药车的实习生,没有那些总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白大褂。
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惨白的墙壁,一路延伸到尽头。
“护士都去哪儿了?”我压低声音。
“笨蛋!”她回头,嘴唇抿着笑,“要是他们还在,我怎么敢带你出来?”
我跟在她身后,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被我和她刻意压到最轻,但还是有细碎的回响。
我们两个现在就像两只老鼠,被那些大白猫发现,会被抓走的吧?
要离开吗?
忽然一个念头钻进我的脑子,却怎么也甩不开了。
值班室就在前面不远处。只要有人从里面出来,只要有人往这边看一眼,我就会立刻被抓回去。
被按在床上,被注射镇静剂,被重新绑上那根该死的束缚带。
可是……
这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一个说“回去吧,外面什么也没有”,另一个说“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
一种非要逃离这里的悸动。是因为父亲那张暴怒的脸吗?是因为母亲躲闪的眼神吗?
是因为这间病房里那股阴晦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
但我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跑了起来。
我跑起来了。
我以极快的速度走过了过道,他们似乎还没有发现……
我开始在医院的楼梯上狂奔……
白色的墙壁在我两侧飞快后退,像两道拉长的影子。头顶的灯一明一暗,照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皓月在前面带路。她的头发在身后飘扬,蓝色的连帽衫像一面旗帜,在我眼前猎猎作响。
我不坐电梯。我怕在等电梯的时候被抓住。
楼梯间的大门被我撞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里回响,咚、咚、咚——像心脏跳出来砸在地上。
一层。两层。三层。
快了。快了。
就在我即将冲进一楼大厅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追逐的声音。
那些原本安静的地方,忽然涌出好多人。护士,保安,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从各个方向朝我涌来,像潮水,像网。
怎么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其他病区的人不认识我。只要出了住院楼,只要混进人群里,我就是安全的。
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别让那个孩子跑了!”身后有人喊,“他精神状态有问题——不能让他逃出去!”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厅里的人都朝我看过来。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往两边躲,有人直接尖叫着跑开。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一个危险品。
我没时间管他们。
我继续跑。
冲出住院楼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劈头盖脸砸过来。
不是想象中的清新,而是混着泥土和草腥味的风。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一场雨刚停,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凉意,钻进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
我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往前冲。脚底打滑,踩进水坑里,裤腿溅满泥点。
“快跑!他们要来了!我去干扰一下他们。”
皓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她站在住院楼门口,张开双臂,试图拦住那些追过来的人。她的身影那么单薄,我看见被人群冲开……
“皓月——”
可我没时间犹豫。
我转身,钻进一条窄巷。
转弯,再转弯,再转弯。我像一只被追赶的野猫,在陌生的巷子里疯狂逃窜。
心脏快要跳出喉咙,肺像被火烧过,腿已经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迈动。
终于,我跑不动了。
我瘫倒在一棵大树后面。
这是医院停车场后面的一处花坛,偏僻,安静,长满杂草。巨大的树冠遮住天空,也遮住我的身影。
我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很久很久,我才缓过来。
我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远处,那些人分散开来,朝各个方向跑去。他们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可我没有看到皓月的影子。
“你是在找我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抬头——她就坐在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怎么……”
“他们现在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快点,趁现在离开。”
我愣愣地看着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喃喃,“我只是来住个院,怎么就变成追逐战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去我额头的汗。
那动作太轻,太温柔,让我鼻子一酸。
“那我们现在该待在哪儿?”我问。
她想了想,拉起我的手:“先出去再说。”
我们趁着那群人还没搜过来,从医院停车场旁边的花坛栅栏的缝隙挤了出去。
站在医院门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外面的世界——车流,人群,店铺招牌,红绿灯——这些东西明明那么熟悉,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低头看自己。
一身病号服。蓝白条纹,松松垮垮,袖口还有昨晚吃饭蹭上的油渍。在这条街上,这件衣服比什么都显眼。
我赶紧把病号服脱下来,胡乱叠成一团,塞进路边一个垃圾桶里。
好在里面的衣服没换——一件旧T恤,一条运动裤。虽然皱巴巴的,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我现在手里只有手机,还有……大概两百多块钱。”我掏了掏口袋。
皓月歪着头看我,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
“看来以后得省着点花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慌张。
“那我们现在到底该去哪儿?”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迷茫。
在医院的时候,我只想着逃。逃出来之后呢?去哪儿?做什么?这些我从来没想过。
“既然已经出来了,”她转过身,面向街道,“先想办法准备点东西,然后去我没有去过的地方吧?”
“那可就真的成离家出走了。”我苦笑,“而且接下来,可能要当“通缉犯”了。”
她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和周围匆匆忙忙的人群格格不入。他们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要赶的路,有等着他们回去的地方。
而我们呢?
我们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对了,皓月,我一直有个问题。”我忽然开口,“你家到底住在哪里?”
说完这句话,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应。
“皓月?”
我抬起头。
身边空空荡荡。
没有人。
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有嘈杂的街道,只有一辆公交车从我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
我停下来,转过身,往后看。
没有人。
往前看。
也没有人。
“皓月?”
我又喊了一声。
声音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没入人群,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