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死了。又或者,早就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我的到来是家这个里唯一的生机。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电视,茶几上那盆快死的绿萝。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在空中凝固让人觉得呼吸都感到疲惫。
我往卧室走。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似乎感觉自己的眼前景色变化了,墙不是这面墙。床不是这张床。窗外的光不是这种光。
我猛地回头。
客厅也没了。变成了另一间屋子——更大,更空,墙上挂着我熟悉的画。
可是这却的确又是我家,明明有着明显的变化,可我分辨不出,也察觉不出异常。
“你回来啦?”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
她坐在床边,冲我笑。蓝色的连帽衫,长长的袖子,百褶裙下露出白皙的脚踝。头发散在肩上,两鬓各扎一束,垂下来。鬓边别着两朵红色的小花。
“皓月?”我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她歪着头,眼睛弯起来,“怎么还不过来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阳光晒过的青草味,还有一点点甜。
“你怎么来了?”我坐在那里仍然有些半信半疑。
“想你了呗。”她伸手戳我的脸,“不会你的癔症又严重了吧?”
看得出来她脸上有些心疼,她伸出手指来戳了戳我的脸,我感受到了,软软的有温度,这里是真实的。
“我肯定巴不得你来啊,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里都快闷坏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很近。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
“找你?你现在不就在吗?”我有些不明所以。
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我被他说的有些云里雾里,可能是她说我的癔症?
“等我这病好了,我一定去找你。”
她笑了。还是那么温柔。
可她握着我的那只手,越来越凉。
“皓月?”
她还在笑,但我感觉他的脸色却有些变了,我觉她的眼袋变重了,也容易变得憔悴。
白。苍白。惨白。
像纸。像雪。像——
死人。
“皓月?!”
她不动了。就那么笑着,可她不出声了。不呼吸了。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在我手腕上,我伸手去摸她的脸。
凉的。
她身上那些温度——全没了。只剩下冰,只剩下一种让我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僵硬。
可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保持着那个笑容。笑着,死在我面前。
“不……不……”
我想喊,可我对我身子像是不是我的,就连我自己的身子都在变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她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可她说的不是她说的话……
“你怎么了?”
“不要吓我啊?”
“为什么学我说话?”
“皓月?皓月?你到底怎么了?”
我愣住了,那是我要说的话,可是为什么……
“我们石头剪刀布吧,如果你赢了,就不要——”
我想要用点出其不意的话,可是却和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她抢在我前面,一字不差。
是啊……皓月已经好久没来过了,现在的情况是在梦里吧,应该一会就醒了。
我呼吸,尝试让自己放松,看着她的脸,她笑着,却开始流泪。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
终于,她又缓缓开口。
“笨蛋。这是你第几次了?轮回第几次了?你的患者呢?你的初衷呢?那个世界呢?你到底想成为谁?”
对啊,我是医生,我还有患者要救,我怎么能是一个学生呢?
面前的她开始融化,那张惨白的脸,在我眼前慢慢瘫软,最后化在地上。血肉蠕动在蠕动着挣扎着漫向我,沉重的铁锈味钻进我的鼻孔,扎入我的肺中。
我低头。
我的手腕在涌血。
一直在涌。
不对……我在家里,我没有患者,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压力很大有着癔症的孩子……
有的只是濒死的我自己。
我盯着手腕如同一根朽木,静静地看着细小的血柱滴滴答答的往外涌。温热的,黏稠的,沿着皮肤慢慢淌下来。
我把手搁在垃圾桶边缘。看着血一滴滴落进去。
桶底开出一朵朵红花,生长的灿烂,却很快又化成一滩,分不出形状了。
可我并不怎么疼,刀片划过的时候只有那一下刺痛,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另一只手还握着刀片。
手腕上这两道口子不够,这样也只会为我自己徒增痛苦……
不如痛快一点。
我把刀片贴近脖子。
“皓月,你说,”我对着床头的书桌无神的眺望,“他们会在意我吗?”
可是话说没说完,我自己便笑了。
也罢,他们的在意,我受不起
我现在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像个疯子。
可一个陪我五六年的朋友,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就算我梦见过她死——那也是梦啊。怎么可能从现实中删掉一个人?
客厅电视开着。主持人笑得聒噪。
厨房传来水流声,是母亲在洗碗。
“天天把自己关屋里,也不知道想啥。供他吃供他穿,还有啥不满意?”
没人应她。
水流声停了。她又说了几句,言语里尽是埋怨。
我看向床头藏在被子缝里的糖罐,空空的,可我却不得不把它藏起来。
皓月以前说,不开心就吃颗糖,会好一点。她会给我带什锦水果味的,趁我妈不在,偷偷塞给我。含在嘴里,确实能压一压心口那点涩。
可我妈总是一遍遍把它们清走,像清什么脏东西然后却她红着眼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吃一颗糖……
手开始抖了。没受伤的那只,抖得像不是自己的。
床头另一边堆着药瓶,早吃完了,现在即使想吃也没了。
“那些药,”我蜷着声音说,“除了让我犯困、头疼、半夜胃里翻来覆去,一点用都没有。”
而当我提及我说我头疼,胃疼,心口闷,他们却嚷着正常反应,别稍微不舒服就大惊小怪。
“人家医生还能害你?吃了这么久不好,肯定你自己不好好吃。”
母亲不止一次这么说着,而父亲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不说话,但眼神却似要杀人。
可我真的疼……
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母亲从厨房出来了。
“你看看他那屋,一天到晚拉着窗帘,跟棺材似的。”
“少说两句。”父亲声音很低。
“我说两句咋了?我还不是为他好?他倒好,整天摆脸给我看,我欠了他似的……”
声音远了,大概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过来:“……班主任说他在学校不说话,不合群……我累死累活,他就这么报答我……”
我重重叹了口气,“你要是在,会怎么劝我?”
白墙空空……映着那个瘦的皮包骨的影子。
可她要是在,会一把夺下我的刀,死死抱住我,让我别哭。
可为什么她突然就不见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刀片。
是你吗?你在拦我吗?
还是我自己……怕了?
怕万一死不掉。怕他们骂得更凶,怕那眼神更冷,怕皓月知道了会哭。
万一……她还能回来呢?
也许只是父母不让她来了。
我放下刀。
垃圾桶底红了一大片。胳膊有点冷,头有点晕。但这点儿血,死不了。
只要处理一下,还能活。
真可笑。到最后,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拿卷纸压一压,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门外声音又尖起来:“十一点了还不睡!明天不上课吗?熬夜熬出病谁伺候你!”
“他睡不睡是他自己的事。”父亲说。
“他自己的事?他要是病了不还是我管?从小到大哪样不是我管?你们一个两个……”
我撑着桌沿。
眼前忽然一黑。
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发出一阵嘈杂。
黑没散,我也感觉有些发软。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我生他养他,连说话权利都没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可惜……你还是没能拦住我啊,皓月。
本想瞒着他们去找你的。
现在要让你难过了。
最后的最后——
门被猛然推开。
灯光撞进来。
一声惊呼。
尖锐的。陌生的。我从未在她声音里听过的惊惶。
她好像退了两步。撞倒了什么。
我在有生之年,终于听见他们颤抖。
原来他们也会怕。
原来也是会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