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作者:尚铭潜渊 更新时间:2026/2/27 2:51:08 字数:2841

我好像死了。又或者,早就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我的到来是家这个里唯一的生机。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电视,茶几上那盆快死的绿萝。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在空中凝固让人觉得呼吸都感到疲惫。

我往卧室走。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似乎感觉自己的眼前景色变化了,墙不是这面墙。床不是这张床。窗外的光不是这种光。

我猛地回头。

客厅也没了。变成了另一间屋子——更大,更空,墙上挂着我熟悉的画。

可是这却的确又是我家,明明有着明显的变化,可我分辨不出,也察觉不出异常。

“你回来啦?”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

她坐在床边,冲我笑。蓝色的连帽衫,长长的袖子,百褶裙下露出白皙的脚踝。头发散在肩上,两鬓各扎一束,垂下来。鬓边别着两朵红色的小花。

“皓月?”我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她歪着头,眼睛弯起来,“怎么还不过来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阳光晒过的青草味,还有一点点甜。

“你怎么来了?”我坐在那里仍然有些半信半疑。

“想你了呗。”她伸手戳我的脸,“不会你的癔症又严重了吧?”

看得出来她脸上有些心疼,她伸出手指来戳了戳我的脸,我感受到了,软软的有温度,这里是真实的。

“我肯定巴不得你来啊,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里都快闷坏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很近。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

“找你?你现在不就在吗?”我有些不明所以。

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我被他说的有些云里雾里,可能是她说我的癔症?

“等我这病好了,我一定去找你。”

她笑了。还是那么温柔。

可她握着我的那只手,越来越凉。

“皓月?”

她还在笑,但我感觉他的脸色却有些变了,我觉她的眼袋变重了,也容易变得憔悴。

白。苍白。惨白。

像纸。像雪。像——

死人。

“皓月?!”

她不动了。就那么笑着,可她不出声了。不呼吸了。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在我手腕上,我伸手去摸她的脸。

凉的。

她身上那些温度——全没了。只剩下冰,只剩下一种让我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僵硬。

可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保持着那个笑容。笑着,死在我面前。

“不……不……”

我想喊,可我对我身子像是不是我的,就连我自己的身子都在变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她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可她说的不是她说的话……

“你怎么了?”

“不要吓我啊?”

“为什么学我说话?”

“皓月?皓月?你到底怎么了?”

我愣住了,那是我要说的话,可是为什么……

“我们石头剪刀布吧,如果你赢了,就不要——”

我想要用点出其不意的话,可是却和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她抢在我前面,一字不差。

是啊……皓月已经好久没来过了,现在的情况是在梦里吧,应该一会就醒了。

我呼吸,尝试让自己放松,看着她的脸,她笑着,却开始流泪。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

终于,她又缓缓开口。

“笨蛋。这是你第几次了?轮回第几次了?你的患者呢?你的初衷呢?那个世界呢?你到底想成为谁?”

对啊,我是医生,我还有患者要救,我怎么能是一个学生呢?

面前的她开始融化,那张惨白的脸,在我眼前慢慢瘫软,最后化在地上。血肉蠕动在蠕动着挣扎着漫向我,沉重的铁锈味钻进我的鼻孔,扎入我的肺中。

我低头。

我的手腕在涌血。

一直在涌。

不对……我在家里,我没有患者,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压力很大有着癔症的孩子……

有的只是濒死的我自己。

我盯着手腕如同一根朽木,静静地看着细小的血柱滴滴答答的往外涌。温热的,黏稠的,沿着皮肤慢慢淌下来。

我把手搁在垃圾桶边缘。看着血一滴滴落进去。

桶底开出一朵朵红花,生长的灿烂,却很快又化成一滩,分不出形状了。

可我并不怎么疼,刀片划过的时候只有那一下刺痛,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另一只手还握着刀片。

手腕上这两道口子不够,这样也只会为我自己徒增痛苦……

不如痛快一点。

我把刀片贴近脖子。

“皓月,你说,”我对着床头的书桌无神的眺望,“他们会在意我吗?”

可是话说没说完,我自己便笑了。

也罢,他们的在意,我受不起

我现在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像个疯子。

可一个陪我五六年的朋友,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就算我梦见过她死——那也是梦啊。怎么可能从现实中删掉一个人?

客厅电视开着。主持人笑得聒噪。

厨房传来水流声,是母亲在洗碗。

“天天把自己关屋里,也不知道想啥。供他吃供他穿,还有啥不满意?”

没人应她。

水流声停了。她又说了几句,言语里尽是埋怨。

我看向床头藏在被子缝里的糖罐,空空的,可我却不得不把它藏起来。

皓月以前说,不开心就吃颗糖,会好一点。她会给我带什锦水果味的,趁我妈不在,偷偷塞给我。含在嘴里,确实能压一压心口那点涩。

可我妈总是一遍遍把它们清走,像清什么脏东西然后却她红着眼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吃一颗糖……

手开始抖了。没受伤的那只,抖得像不是自己的。

床头另一边堆着药瓶,早吃完了,现在即使想吃也没了。

“那些药,”我蜷着声音说,“除了让我犯困、头疼、半夜胃里翻来覆去,一点用都没有。”

而当我提及我说我头疼,胃疼,心口闷,他们却嚷着正常反应,别稍微不舒服就大惊小怪。

“人家医生还能害你?吃了这么久不好,肯定你自己不好好吃。”

母亲不止一次这么说着,而父亲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不说话,但眼神却似要杀人。

可我真的疼……

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母亲从厨房出来了。

“你看看他那屋,一天到晚拉着窗帘,跟棺材似的。”

“少说两句。”父亲声音很低。

“我说两句咋了?我还不是为他好?他倒好,整天摆脸给我看,我欠了他似的……”

声音远了,大概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过来:“……班主任说他在学校不说话,不合群……我累死累活,他就这么报答我……”

我重重叹了口气,“你要是在,会怎么劝我?”

白墙空空……映着那个瘦的皮包骨的影子。

可她要是在,会一把夺下我的刀,死死抱住我,让我别哭。

可为什么她突然就不见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刀片。

是你吗?你在拦我吗?

还是我自己……怕了?

怕万一死不掉。怕他们骂得更凶,怕那眼神更冷,怕皓月知道了会哭。

万一……她还能回来呢?

也许只是父母不让她来了。

我放下刀。

垃圾桶底红了一大片。胳膊有点冷,头有点晕。但这点儿血,死不了。

只要处理一下,还能活。

真可笑。到最后,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拿卷纸压一压,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门外声音又尖起来:“十一点了还不睡!明天不上课吗?熬夜熬出病谁伺候你!”

“他睡不睡是他自己的事。”父亲说。

“他自己的事?他要是病了不还是我管?从小到大哪样不是我管?你们一个两个……”

我撑着桌沿。

眼前忽然一黑。

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发出一阵嘈杂。

黑没散,我也感觉有些发软。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我生他养他,连说话权利都没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可惜……你还是没能拦住我啊,皓月。

本想瞒着他们去找你的。

现在要让你难过了。

最后的最后——

门被猛然推开。

灯光撞进来。

一声惊呼。

尖锐的。陌生的。我从未在她声音里听过的惊惶。

她好像退了两步。撞倒了什么。

我在有生之年,终于听见他们颤抖。

原来他们也会怕。

原来也是会怕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