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大人,前面已经全部清掉了。”
我探出头,夜色里看不见尸首,只有更浓的腥味飘过来。
他们做得干净——连血迹都被掩埋,只剩墙根处几道深黑色的划痕,像手指抓进砖缝时留下的。
“城主,如果要走,就趁现在。”
我点点头,从断墙后走出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我没低头看。
“你把他们都已经……”我没有再往后说。
“是的,成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皓月的身体还背在肩上,比来时更沉了。或者说,是我越来越没力气。
我们沿着废墟往祭坛的方向走。曾经熟悉的街道此刻面目全非。
——那家她最爱去的糖铺只剩半面焦黑的墙,那个她总拉着我去看的戏台塌成碎木,那块她坐着等我打完仗回来的青石,上面溅满了血。
我抬头看那些破损的城楼。
曾经多美啊。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光,钟声敲响时满城都能听见。春天的时候,城外的桃花会飘进来,落她满肩。
现在什么都没了。
焚天的烈火已经烧过大半个城,把所有的颜色都烧成焦黑。城墙外的砖块埋在血肉残片下面,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焦糊的混合味道。
我闻了太久,已经分不清那是尸体还是自己的手。
曾经的山河如画。
如今只是一幅烧焦的画。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因为我不同意让那些死去太久的人复活?他们的灵魂早就不在了,散在风里,融进土里,变成花变成树变成什么都不剩。
可那些人听不懂。他们说我只愿意复活灾厄中死去的人,是因为那些人死后还能为我所用。
他们说我是暴君,是独夫,是把死人当工具的怪物。
也许他们说得对。
我是怪物。
但皓月不是。
她是我唯一想留下的人。
“城主。”
随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停在一具尸体前,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不认识。大概只是某个逃难的百姓。
我继续走。
每走一步,肩上皓月的身体就晃一下。她的头垂在我颈侧,像以前撒娇时那样。只是以前是热的,软的,呼吸会喷在我皮肤上。
现在是凉的。
“皓月,”我轻声说,“马上就到了,一切都会步入正轨,一切都会的……”
没有人应我。
小心翼翼的穿梭在废墟间。躲着那些游荡的火把——那是叛军的巡逻队,他们还在找我。我不想再杀了。只要他们没发现我,就都安全。
“嗖——!”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划过耳膜。我猛地侧身,一支箭钉进身后的石墙,箭尾还在颤抖。
我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
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
至少两三百人。前排是装备精良的战士,后排是拿着锄头柴刀的百姓。
他们站在废墟那头,火光照亮他们脸上的表情——兴奋,贪婪,还有一种我太熟悉的狂热。
“是神云!他在那里!”
“抓住他!”
他们就这样喊着,像是认定了什么宝物,可他们都又如此怯懦,就连我的身体已经破败如此,却也不敢上前,就唯唯诺诺的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围着我。
喊声刺进耳朵。我从来不知道人的声音可以这么让人烦躁。
“你们先走。”我把皓月放下来,双手开始聚拢能量,“这段时间够我完成仪式了。”
狂暴的力量在掌心压缩,空气开始扭曲。可就在我要释放出去的那一刻,两个人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跟着我的那两个随从。
“城主,您尽快举行仪式。”那个龙首的男人回过头,脸上带着血和笑,“我们俩还能拖一阵子。”
“够了。”另一个说,“够您把皓月城主的灵魂送进转世。”
我看着他们。
浑身是伤。鳞甲碎了大半。握刀的手在抖,可眼神没有抖。
“为了玉土龙城。”
他们同声开口,然后扭过头,双眼死死的盯着那群叛军,喊着便冲杀上了上去。
我没时间看。
我抱起皓月,往祭坛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厮杀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我没回头。
祭坛还在。
水晶石棺还在。
我轻轻把她放进去。那张脸还是那么美——白皙的皮肤,弯弯的眉毛,微微翘起的嘴角。只是没有了生的颜色。
我最后一次抚摸她的面颊。
凉的。硬的。像摸一块石头。
然后我合上棺盖。
铭文开始发光。仪式启动了。
可就在这时,更多的人涌了过来。他们把我围住,里三层外三层,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听见他们在喊,在笑,在说要拿我的头去领赏。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弱,我用尽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现在的仪式上,可是那不断的厮杀声却还在刺痛着我。
……
最后彻底安静了。
我知道那两个人不在了。
可是仪式一旦开启,这一切便绝不能停下。光柱从石棺上升起,冲向夜空,照亮了整片废墟。脚下的祭坛开始碎裂——仪式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
我转过身想走。
两把匕首从背后捅进来。
从肋骨之间插进去,精准,狠辣,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剧痛炸开,我一下子喘不上气。本来就残破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往前倒。
眼前一黑。
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我感觉自己被无数双手抓住,举起来。
他们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只有疼痛还在,眩晕还在,还有胃里翻涌的恶心。
然后什么都没了。
完全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身体。只有意识飘在里面,像一片羽毛。
死了吗?
我终于是死了吗?
也好。死了就能见到她了吧。
可为什么我还能想?
“南柯先生——南柯先生——!”
有人在喊。
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不想应。不想回去。不想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脸。不想闻消毒水的味道不想听护士的脚步声不想被绑在床上一动不动。
让我留在这里。
让我留在黑暗里。
至少这里没有束缚带。
至少这里她可能在某处等我。
“南柯先生——!”
声音越来越近。
可我闭上眼睛,多希望自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