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先生现在的人格分裂非常严重。”
医生把脑部波形图贴在灯箱上,指尖点着那些不该出现的波峰。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像乱葬岗上的墓碑。
“至少从波形图上看,”他顿了顿,“这些东西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医生,那我们的孩子……还有救吗?”
母亲的声音在抖。她站在医生旁边,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新添了两道。
医生沉默了几秒。
“暂时没有定论。”他说,语气平板得像在念病历,“他现在刚醒。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去问问他。不过——”
他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你们和他的关系,我不确定他会跟你们说话。”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还想再补充什么,却忽然住了嘴。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的方向。
我听见了他们的动静,脑袋里昏昏沉沉,才刚刚转醒。
我的病房好像换了,样子比之前更像一个牢笼。
四面的墙洁白无比,瓷砖贴到顶,泛着冷光。离地一米以下的位置,全都包着软垫
——米黄色的,厚厚的,按上去会陷下会,看着像是怕我一头撞死墙上。
四个墙角都有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就那个样子,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我。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两个柜子。窗台上有盆绿植——叶片油亮,纹丝不动,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坐在那背对着门,望着墙。
“他的父母准备进入房间。”监控室里,保安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密切观察南柯的一举一动。避免任何伤害事故。”
门被轻轻推开,一点声音也没有。
“儿子……”
母亲的声音颤巍巍的,像踩在冰面上。
“你还好吗?还认得妈妈吗?”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泪痕满面,嘴唇哆嗦,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熟悉的脸,熟悉的陌生人。
“南柯?”我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熟悉的名字。
我想抬起手。
可抬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的灵魂好像飘在半空中,俯瞰着这具身体。我想让它动,它不动。我想让它说话,它不说。
我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
“嗯。”过了很久,我的身体开口了,“我是南柯。我是南柯。不是城主……”
不是城主。
这句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母亲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可能是惊讶我还认得她?也可能是惊讶我没像往常那样躲开?
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她一定开始说那些话了,可这次等了好久,却只有长长的寂静。
“臭小子。”
父亲也走上前。他脸上那种紧张的神色我倒也是不常见,可他一张嘴,那股熟悉的焦躁就冒出来了——声音因为着急而发紧,紧到带着一丝愤怒。
“还认得我吗?我的名字叫什么?”
我看着他,硬邦邦的脸,稀疏聊胜于无的头发……
名字。
父亲的名字,我想了很久。
平时就很少见到他。偶尔见了,也是怯生生地喊一声“爸”。
喊名字?从来没喊过。以至于此刻,那个词就悬在嘴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的迟疑让房间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母亲屏住呼吸,父亲的脸僵住了,那些医生正在拿着笔刷刷的记,看来又要在我的病历上新添一笔了。
可到最后,我还是没想起来。
“好吧。”父亲忽然泄了气,肩膀塌下去,“臭小子,你还记得我是你爸,我就知足了。”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眼眶里打转的泪。
我才发现,他似乎是和上次冲进来的时候的样子不一样,苍老了……
甚至老了不少……
“平时是对你有些……过于严厉了。”父亲的声音哽了一下,“打骂也有些多。你应该……还能理解这些词的意思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陌生的眼睛,没有任何怒火,也像失了神魄,我感觉他变得迟钝了,变得不知所措。
是我做的太过分了……可是我已经控制不了……
我低下头看着我自己的手,他们似乎真的是我的,我想照照镜子,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可是我现在在床上无法动弹,什么也触摸不到。
他们道歉过。说过“以后再也不会了”。说过四五次。每一次我都信了,每一次都期待着这一次不一样。可每一次都一样。甚至有一次警察来家里调解,他们当着警察的面保证得好好的,警察一走,一切照旧。
“我明白。”
最后,我只是吐出这三个字。
轻轻的。平的像一潭死水。
父母对望一眼。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那动作很轻,带着轻轻的叹息。
他们走了。
门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他们今天竟然真的什么都没说。没抱怨,没指责,没翻旧账。只是那种很难受的表情一直在我心里晃。
但是倒也是可笑,直到我真的像这个样子快要半死不活才肯关心我吗。
……
我为什么,会哭呢……我又有什么错呢……
过了一会,门又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手里端着个药罐子。
“南柯先生,这是今天需要服用的药。”
我低头看去,却不得已揉了揉眼睛甚至掐了自己——是痛的,这一切似乎都是真的。
可那药罐子里,装的不是药丸。
是螺丝钉。
一颗一颗,锈迹斑斑。还有铁球,滚珠,金属碎片。满满一罐。
“这……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吃。”护士笑着说,“要听从医嘱,才能好得快呀。”
我盯着她的眼睛,希望自己只是现在沉在幻觉里,可我哆哆嗦嗦的吃了其中一粒——冰冰凉凉,是牙齿和金属摩擦的坚硬。
当我再看那双眼睛……
好熟悉。
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惨烈的带着血味的画面猛地撞进脑子,玉土龙城,废墟,火光……那把从背后捅进来的刀。
那个杀死皓月的人。
就是这双眼睛。
一模一样。
“是你——”
我的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野兽的低吼,我控制不住……
“就是你杀了皓月!”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打翻那个药罐。
铁钉和螺丝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铛铛——分明是金属的声音。
“你们就是那群抓捕我的人!”我冲上去,可身体不听使唤,踉跄了一步,“你们这群该死的叛军——就这样也想杀了我吗!”
护士尖叫一声,扔下东西就往外跑。
四周的惨白只是在一瞬间退去,四周立刻被浓烈的血腥味儿以及焦黑的墙壁所沾染。
“碰!”
本就破败的木门被穿着白色皮甲的士兵们踹开,他们手上拿着刀,银晃晃的便要把他们扎入我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