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讶之余,侧身一滚,那银晃晃的刀片擦着我的衣角划过,钉进身后的土墙里,刀柄还在颤。
没时间看。我手脚并用地往旁边一张翻倒的桌案底下钻。桌板是朽的,一碰就往下掉木屑,簌簌地落了我一脸。
我顾不得擦,缩着身子从缝隙里往外瞄——那群士兵正四处张望,趁他们背过身去,我猫着腰溜出桌底,钻进一条窄巷。
脚底下软得厉害,整条腿都在发虚,脚踩上去往下陷土地似乎也不对劲,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腥臭。我低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清,只知道脚下这片地曾经躺过很多人。很多很多。
我咬着牙继续跑。
换作以前,这种墙我一拳就能砸开。碎石乱飞,轰隆一声,想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可现在?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可那青筋底下没有力气。别说砸墙,就是劈两块薄木板,只怕都要费半天劲。
巷子到头了。
前面是一堵墙,一人多高,上面竖着蒺藜,翻过去可能要见血。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棵树。
就长在墙角,歪歪扭扭的,树干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可它居然还活着,顶上一蓬叶子,黑黢黢的看不清颜色。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三步并作两步往上一蹿——脚蹬着树干,手扒着树皮,蹭蹭蹭就上去了。等我爬到树顶,骑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往下看的时候,那群士兵正好追到巷子口。
火把的光照过来,照在他们脸上。
我看见他们愣住了。
十几个人的脸,齐齐仰着,嘴巴微张,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他怎么还有力气?”
“快点,不行就先报警,他的意识现在问题很大...”
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
我没理他们。
深吸一口气,顺着最高的那根枝杈往外探,探到极限,然后猛地往墙外一跳——
风声灌满耳朵。
落地的时候我一个翻滚,肩膀撞在地上,后背磕在石头上,可那疼只疼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这具身子骨到底比在“那边”的时候硬实些。
我爬起来,继续跑。
四周全是破败的房屋。有的烧得只剩框架,黑乎乎的梁柱像死人骨头一样戳着;有的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摇摇欲坠,随时要倒下来。
地上到处是碎片——碎瓦、碎砖、碎木头,还有那些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碎东西。风一吹,卷起一阵灰,呛得我直咳嗽。
我的脑子像卡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齿轮里,转不动,咯吱咯吱响,就是转不动。
这是哪儿?
我应该往哪儿跑?
那些山,那些烧焦的城墙,那座最高的城楼——它们都很熟悉。熟悉得像看了几百遍几千遍。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它们叫什么。
雷莹山……玉土龙城……战争……
这些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像碎玻璃碴子,割得我生疼。可它们凑不到一块儿去,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我叫什么?
我为什么在这儿?
皓月呢——皓月在哪儿?
“嗖——!”
一股冷风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去。
我下意识往旁边一扑,滚到一堵石墙后面。背靠着墙,大口喘气。扭头一看,那支箭钉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抖,箭杆上沾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妈的,这么快就绕出来了吗
我探出头往回看。夜色里影影绰绰的,不知道多少人正往这边追。火把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着火的蛇,顺着街道往我这边游。
如果还像这样跑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到时候皓月怎么办?
我攥紧拳头,狠狠砸了自己脑袋一下。
清醒点。想想。好好想想。
那些追兵怕我。刚才在树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的眼神了。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看怪物的眼神——又恨又怕,想杀又不敢靠近。
那就利用这个。
我从墙后站起来,故意大摇大摆地走到街中央。
火光里,那群人的身影出现了。三四个,五六个,越来越多。他们看见我站在那儿,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最前面那个举着火把的士兵,手都在抖,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他在那儿!”
喊话的人声音发虚。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攥在手里,一用力竟然燃起火焰,我猛地向他们扔去,火焰在地上迸裂开,他们停下了。
十几个人挤在巷子口,没有一个敢往前迈一步。
“让开。”我说。
声音不大,可在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上,居然有回音。嗡嗡地荡了几下才散。
最前面那个士兵往后退了一步。他后面的也往后退。退着退着,巷子口就露出了一条缝——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我没再看他们,从那道缝里挤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我跑得很快。快得耳边只剩下风声。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追兵的喊声,火把的噼啪声,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惨叫。全都没了。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迈、迈、迈,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棍在地上杵。
可我不敢停。
一直到跑出那片废墟,跑到一片开阔地上,我才终于停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我抬手抹了一把,抬起头——
前面是城门。
巨大的城门。
两扇门板已经烧得焦黑,可它们还立着。门楼上那座曾经威严的城楼,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具不肯倒下的尸体。
我呆呆地看着那座门楼。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卡住的齿轮终于松动,咯吱——咯吱——转了一格。
那个门楼。
我见过。
我最初就是从那里面醒来的,只要回去,里面一定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用力的推动大门,眼前的门却在我的手下变化。
这里是...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