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个身子倚在门前大口喘着气。
肺还在烧。腿还在抖。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T恤的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逃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时候从树上跳下来时滚落蹭的。一道红痕,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着,边缘沾着灰。可它不流血。也不怎么疼。只是隐隐约约地刺着,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这样的伤,放在医院里那个我的身上,起码要疼三天。
可现在,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盯着那道擦伤,盯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上次。上一次我也是这样被追着跑,和皓月一起。我们在医院的走廊上狂奔,躲过护士,躲过保安,躲过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最后我逃出来了,她呢?
她怎么逃出来的?
我怎么被抓住的?
我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坑。我使劲想,使劲想,把脑子想得生疼,可那个坑里什么都没有。
到底哪边是梦?
哪边是真的?
我使劲甩了甩头,站起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群人——不管是追兵还是医生——他们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他们一定还会追。一定会找到我家来。
我摸了摸身上的口袋。空的。钥匙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大概是跑的时候从兜里滑出去了。好在家里人有习惯,为了防止忘带钥匙,总会在门旁边那个放牛奶的箱子里塞一把备用的。
开门,进屋,反锁。
一气呵成。
玄关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我摸索着往自己房间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咣当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我没管。
推开房门,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闷了很久很久——灰尘、旧书、还有窗户太久没开而淤积下来的潮气。我的房间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床。书桌。椅子。书架。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一切和我走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感觉不对。
楼下的小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翻冰箱。冰箱里有剩饭剩菜,还有半盘不知道放了几天的炒肉。我顾不上那么多,端出来三口并作两口扒进嘴里。冷的,硬的,嚼起来像木头渣子。可我需要力气。我需要吃东西。
吃完,我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
那个城门。那座城楼。那些山。玉土龙城……雷莹山……皓月……
我念叨着这些名字,一遍又一遍。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那座城楼的位置,和我的家是重合的?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怎么?在找我吗?”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她就站在我身后蓝色的连帽衫,长长的袖子,百褶裙下露出白皙的脚踝。头发散着,像是跑了好远好远似的。
“你——”我噎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把门锁上了!”
她歪着头看我,有点生气的样子。
“哎呀,你干嘛那么奇怪嘛。”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你家钥匙放哪儿,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
对啊。她知道。
她知道我所有事。知道我把糖罐藏在哪儿,知道我半夜睡不着会看什么视频,知道我在学校被欺负了不敢告诉爸妈——她什么都知道。
“而且,”她撇撇嘴,“我跟了你一路了。你就在前面跑,跑得那么快,头都不回。开门的时候也不等等我,直接就进去了。”
我跟了她一路?
我回想刚才。
从那个世界出来之后,我一直在跑。拼命地跑。跑到家门口,找到钥匙,开门,进去,反锁——
从头到尾,我没回过一次头。
所以她就一直跟在我身后?跟着我跑了一路?
我松了口气,站起来想去厨房给她找点吃的。可她拉住了我。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这次,那凉里带着一点抖。
我转过身。
她在笑。
可她在流眼泪。
那笑容和她脸上的泪痕叠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可那弯弯的眼睛里全是水。水盛不住了,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她松开手。
那只手松开的时候,她好像舍不得似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多停留了一秒——就那么一秒——然后彻底放开。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我上下打量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比上次见面时……淡了一些。不是瘦了,是淡了。像褪色的照片,像快没墨的画。
我伸出手,想拉住她。
她猛地往后一躲。
那一下躲得很急,像是怕我碰到她。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你想说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一直流。
我心里那股不安忽然炸开了。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抱住她——
我的手臂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还在那儿站着,笑着,流着泪,她是一团虚影。
“你是落入深渊的星星……”
那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天花板上,从墙壁里,从我脑子里。
“……而我是水中的月亮。”
那么清晰。那么温柔。那么像她。
“不要哭。”那声音说,“现在还不到痛哭流涕的时候。”
她开始走动。
在房间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的脚落在地板上,一次又一次,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什么都没有。她像一片影子,在这个世界里飘着。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
她走到书架前,停下。伸出手,在那些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最深处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我从没见过的书。
书皮比旁边所有的书都精致——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纹路,边角包着黄铜,像是从哪个老宅子的地下室里翻出来的。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本书?
她转过头,看着我。用眼神示意我打开它。
我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
翻开。
里面全是我的字迹。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我认得。可那些不是正常的汉字——它们扭曲着,歪斜着,像被什么东西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有的笔画该直的地方弯了,该弯的地方断了,错位得很厉害。
可我看得懂。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看得懂。
“留给我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她的声音响起。那么微弱,像随时会散掉。
“这可能是……最后两次尝试了。”
我抬起头看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是黎明。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束光里。
可那光照亮的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面如枯槁。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皮肤是灰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她头上的白发——那曾经纯白的、柔软的白发——现在变成了灰白色,混着刺眼的银丝,像冬天的枯草。
她还在笑。
那样温柔地笑着。
可那笑容底下,是无尽的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