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接下来可能我又要说一些傻话了。”
那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柔弱而虚弱的声音慢慢的散在寂静的夜里。。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那声音也陌生,也熟悉,可是我此刻并没有说话。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意识忽然被抽离了。
就像有人把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拎起来,悬在半空。我低下,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惨白,是深夜三点还不肯睡的我。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很轻,却很长,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还能活半年的……看来……那个笨蛋好像似乎有点太高估自己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皓月的声音可那个声音里没有了她惯有的俏皮,没有她每次叫我“笨蛋”时的笑意。
只有一种我听过的——不,只有一种我不敢听的东西,那是肉体正在消亡的声音。那是灵魂拽不住生命的绳子、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滑的声音。
“可是……可是还有朋友……还有爱她的人……她……”
“她想要解脱……”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可她不敢……”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手机那头安静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那声音再也不会响起的时候,它又来了。
“没事的。”皓月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在哄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孩。“只是身体有些难受罢了……毕竟现在还不到离开的时候。”
顿了顿。
“还不到。”
她在说什么?她在说谁?她在说她自己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如果有机会的话……”
床上那个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得变了形,我曾经也这个样子哭过。因为生怕打扰到父母的休息,会使得他们爆造的冲进我的房间,责骂我……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好想去见你……”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可能会有机会的吧。”
那声音轻柔的,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是专门为了鼓励我而说的。
“如果你真的想见我……就得加快脚步了。”
画面碎了。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本暗红色封皮、烫金纹路、边角包着黄铜的旧书。它翻开在那里,摊在某一页上。
可那一页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留下的只有一整页的干干净净的白纸,连一点墨迹都没有。
我愣住了。
我往后翻。下一页。再下一页。再下一页。
空的。全是空的。
我抬起头,我迫切的想要知道之后发生了些什么。
却看见皓月站在窗边,看着我。她还在笑。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可那笑容在光里显得那么淡,那么远,却又是近在咫尺,无法触及。
“我……我忘了什么?”
我听见自己在问。
“我到底忘了什么?”
她不说话。
只是看着我。
我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一页一页,疯狂地往后翻。翻到中间,翻到后面,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只有一行。
“灵魂的家。”
我看见书本的最后一页压着一张图,我把它抽出来。那是一张相片,材质很特别,摸上去不像纸,也不像塑封,那种材质似乎不属于我所在的现实。
相片上站着一排人。最左边,是一个长着龙首的男人,穿着铠甲,浑身是伤。
中间,是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蓝眼睛,弯弯的眉眼,笑得像春天。
最右边——
是我。
不对,不是现在的我。是另一个我。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脸上带着我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平静。
相片上,每个人的脸下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青云。皓月。神云。
神云。
而另外两个人——青云和皓月的头像上,被画了一个叉,红笔画的。很用力。叉痕深深刻进相片的材质里。
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
我是神云。
我是玉土龙城的城主。是这座城最后一个城主。是庇佑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位神明。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那些尸体堆成的山。想起来那条血汇成的河。想起来皓月躺在我怀里,胸口那个血窟窿,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
我想起来我抱着她,跪在废墟里,喊她的名字。
我想起来我亲手把她放进水晶石棺,合上棺盖,启动祭坛。
我想起来那些从背后捅进来的刀。
我都想起来了。
可我的神力——那本该庇佑整个世界的权柄——早就碎了。碎在那些无休止的轮回里,碎在每一次我看着她死去又无力挽回的瞬间,碎在——
碎在神明的公正里。
“神明早就看惯了所有人的生死。”国师的话从记忆深处浮出来,像一根刺,“他们凭什么为一个人的生死而哭泣?”
他说得对。
继承了神明的权柄,就必须维持神明的公正。褪去了凡人的枷锁,就必须褪去凡人的理性。
我见过初代神明是怎么跌下神位的。见过他碧蓝如水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浑浊,最后完全熄灭。见过神座的崩坏,见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一个接一个陨落。
我应该学他们的。
我应该闭上眼睛,转身离开,任由这座城、这个世界、这个王朝自生自灭。
可我没有。
我看着那张相片,久久不能平静,这是我的家,是我亲手创造的伊甸。
这是玉土龙城。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和皓月相遇的地方。是每一个春天桃花会飘满城墙、她在城楼上冲我挥手喊“龙龙”的地方。
在这深深的黄土之下,埋着的不是一条又一条的生命,是记忆。是所有我爱过的人、所有爱过我的人、所有和我一起笑过哭过战斗过的人留下的——记忆。
更何况——
我还要等她。
等她回来。
当我抬起头,皓月不见了。
窗边空空的。只有那束灰蒙蒙的光,照在空空的地板上。
对了。
这个世界的皓月,已经被我亲手埋葬在祭坛里了。
我把那张相片和地址揣进口袋,把书合上。
就在书合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我伸出手,抚摸墙壁。刚才那些破损的地方——那些我看见的裂缝、砖石、茅草——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水泥,油漆,还有光滑的白色墙面。
这是我的卧室。
墙上挂着我们一家人的全家福。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可我现在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烦,烦得要命。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离我越来越远。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每天都会发生的争吵和抱怨——它们都在那里,可它们碰不到我。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打开房门,探出头。
外面没有人。
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等着抓我回去的人。
楼下的小区也静悄悄的,和往常一样。阳光照在树梢上,几只鸟在叫。
没有人来追我。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可笑。
在医院里,他们把我当疯子,当怪物,当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控的危险品。可我逃出来了,他们却不来找我了。
就这么让我走了?
“这就有些古怪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
暴雨前那浑浊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