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有些古怪了……”
我站在玄关里,盯着那扇刚关上的门。
按常理,如果有病人——特别是精神科的病人——从医院逃出来,院方会立刻派人追。护士、保安、甚至可能报警。
他们会兵分几路,封锁路口,挨家挨户地搜。这是我在住院期间无数次听护士闲聊时提到的。
“上周三床那个跑出去,还没出大门就被抓回来了。”她们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聊一只逃跑又被抓回的猫。
可现在呢?
楼下静悄悄的。阳光照在树梢上,几只麻雀在叫。没有人。没有任何追来的迹象。
“难道被我的父母拦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自己就摇头了。
不可能。他们巴不得我永远待在医院里。
母亲会说“他那个样子回来干什么”,父亲会沉默着抽烟,然后把头扭向一边。他们不会拦。
他们只会问医生“什么时候能治好”。
那为什么没人追?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泛黄的纸,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线条有些模糊,但那个红色的标记还在——一座山的形状,旁边写着三个字:雷莹山。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街道比了比。
不对。
完全不贴合。
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如果按比例换算,应该在我家往东三公里左右。
可那个方向现在是一大片新开发的商业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没有山。没有废墟。没有我记忆中的那座城楼。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与那个世界存在某种映射——那我现在该怎么过去?
我想不明白。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去离得最近的兵营看看能不能得到一点帮助。
我回到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书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又把攒下来的零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把硬币——全部装进去。
然后我换了身衣服,深色的,不显眼。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眶深陷。
行吧。就这样。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比我想象的刺眼。
太久没出来了。住院的那些日子,窗帘永远是拉着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
现在走在街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头皮发烫,眼睛也不适应,眯成一条缝才能看清路。
我低着头,尽量走在阴影里。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我身边走过,看都不看我一眼。
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哥按着喇叭从我旁边窜过去,带起一阵风。没有人认出我,没有人追我,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走出一段路,我感觉到身后有异样。
我放慢脚步,微微侧头。余光里,似乎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站在树荫下刷着手机,可他的眼睛没在看手机,在看我。
我加快脚步。
拐过一个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不见了。
是错觉吗?
还是他们真的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按照地图上的方向,绕过前面那一片高层住宅区,再走两公里,应该就到了标记的位置。
可当我绕过那片高楼,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时,我愣住了。
面前不是我想象中的兵营。
是一片建筑工地。
巨大的围挡把整个区域圈了起来,围挡上印着“大央土建”几个字,还有一张效果图。
——等这个项目建成,这里会是一片高档住宅区。
可现在,它只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荒地,几栋还没盖完的楼架子戳在那儿,塔吊高高地悬着,吊臂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
工地上没有人。大概是午休时间,只有两个塔吊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我站在围挡外面,盯着那个半掩着的大门。
这里?
地图上标记的是这里?
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还有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街角那边,几辆白色的面包车正在拐过来。车身上印着字——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医院的。
他们来了。
“可恶——”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侧身钻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撞上。
我猫着腰,躲在一堆建筑材料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那几辆面包车停在了工地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穿白大褂的医生,穿制服的保安,还有几个便衣。为首的那个,我认得。
是那个年轻的医生卞华。
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眉头皱得很紧。
“看到他了吗?”他问身边的人。
“肯定没错,就在这附近。”一个保安回答,“追到这儿就不见了。”
“可这是建筑工地,咱们不好进啊。”另一个人说。
卞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半掩着的门。
“奇怪,”保安低声说,“明明追踪得这么小心,他是怎么发现的?”
“可能不是发现,”卞华说着“我记得,他的幻觉里也有追兵。他可能躲的不是我们,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我缩在那堆建筑材料后面,一动不敢动。
然后我看见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探出头来。
“恁说啥?”工人的口音很重,“小娃子?咋会有小娃子?不可能不可能……”
“师傅,您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行吗?”卞华的声音很客气,“就一眼。我们怀疑有个病人跑进去了,他有精神问题,在里面会很危险的。”
“危险?”工人上下打量他,“俺这儿是工地,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哪个小娃子敢往里跑?”
“师傅,您通融一下,”卞华往前走了一步,“就让我喊句话,行不行?如果他真的不在,我们马上就走。”
工人犹豫了一下。
“行吧,”他说,“俺去给你通个广播。头盔戴好,小年轻,跟我来吧。”
卞华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戴在头上,跟着工人走进了工地。
然后,整个工地的喇叭响了。
“南柯同志——南柯同志——如果你在工地里面,请听到广播后立即到门口——你的家人和医生在等你——请配合工作——请配合工作——”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地上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没有动。
我蹲在那堆建筑材料后面,听着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每重复一遍,我就往更深处缩一寸。
我不能出去。
我还有任务。我还要去兵营。我还要——
还要把龙城从深渊里拉回来。
那是我的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就算它已经变得无可救药。就算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当他们的神明。可我是他们的城主。那是我推不掉的责任。
我蹲在那里,听着喇叭一遍遍地喊,喊到最后声音都变了形,喊到连工人都开始不耐烦地嘀咕。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我偷偷探出头。
门口空了。那几辆面包车也不见了。
他们走了?
还是假装走了?
我不敢动。
我就那么蹲着,蹲到腿都麻了,蹲到太阳开始偏西,蹲到工地上亮起了灯。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那堆建筑材料,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塔吊上的指示灯在闪,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
我站起来,腿还在发麻,踉跄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个“大央土建”的招牌在我面前融化,字迹散开,变成了一面旗帜。
暗红色的底,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符文——可我看得懂那符文的意思。那是玉土龙城的军旗。
我站在一座兵营里。
可这兵营——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到处是焦炭。到处是碎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味。
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像一只只被踩住喉咙的野兽。
“城主……”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我低下头。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那里,身上的铠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城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去雷莹山……快走……”
我蹲下来,想扶他,他还年轻,不该就这样子倒在这里。
“和我一起,”我说,声音在抖,“都活下去。我们一起——”
他摇了摇头,似乎已经呼吸不动了。
“抱歉,城主,”他说,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您的恩情……可能只能下辈子还了……”
然后他不笑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跪在那里,看着他。
我环视了一周,却发现我在这尸横遍野的军营里无能为力。
我救不了他们。
救不了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