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得不像话。
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连风都停了，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透明的冰。我抬起头，看见那两个塔吊——它们已经不再是塔吊了。它们变了。
两具巨大的骸骨，像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怪物，死在这里，死了很久很久。
长长的白骨从它们的尸体里伸出来，刺向夜空，有的断了，有的还完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那些堆积如山的碎砖烂瓦——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在地上爬成一片，像无数只试图抓住什么的手。
我摸到一堵矮墙后面，屏住呼吸，正准备翻过去——
脚步骤然停住。
前面站着人。
两个。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们的脑袋不停地转动，左看看，右看看，像两只警觉的狼。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张陌生的面孔——不是医院的人，不是保安，不是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
叛军。
尽管我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团，尽管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可他们还是发现了我。
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忽然停住，直直地朝我这边转过来。月光照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两个黑洞。
“在那儿——”
他喊了一声。另一个立刻动了。
两根长矛同时架到我面前。矛尖泛着冷光，离我的喉咙只有三寸。我能看清那矛尖上斑驳的锈迹，还有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我僵在那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我都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的声音。
可就在那抖动的间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这里——在这个世界——我不是医院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
我是神云。
是玉土龙城的城主。
是杀了十几万叛军的怪物。
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更加先动。
两只手，同时握住那两根架在我身前的长矛。矛杆是木头的，粗糙，硌手，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新鲜的，温热的，还没干透。我握紧，然后——
用力往两边一撑。
那两个人的身体随着长矛一起被我掀起来。他们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脸上那种捕猎者的表情——凶狠，贪婪，志在必得——还没来得及变成惊讶，就变成了惊恐。
我抓着矛杆，把他们抡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往地上砸去。
嘭！
嘭！
两声闷响，混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们的身体砸在地上，又弹起来一点，然后不动了。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两张脸扭曲着，五官都移了位。
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两只被摔烂的布偶。
其中一个的嘴里开始往外淌血，黑红色的，顺着嘴角流到地上，渗进泥土里。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手里还攥着那两根长矛。矛杆上还残留着他们体温的热度，还有他们手上的汗，黏黏的，腻腻的。
无比真实……
把两个活生生的人抡起来，砸死在地上。
我的力气……
到底哪里是梦？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在那儿——”
喊声从远处传来，撕裂了死寂。
我猛地抬头。废墟那边，巷子口那边，到处都是人。火把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正朝我这个方向涌来。
火苗在夜风里跳动，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看见我了。他们发现我了。
可他们没有冲上来。
那火光在离我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人群挤在一起，火把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张犹豫的脸。
他们看着我，看着地上那两具扭曲的尸体，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我听见有人在咽口水。那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楚——咕噜。
又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
“是……是那个怪物……”
“真的是他……”
“不是说他已经不行了吗……”
另一个声音，更小的，带着颤：“那两个……那两个一下就……”
他们没有动。只是站着，举着火把，看着我。那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把他们的脸照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可不管清晰还是模糊，那上面的表情都一样。
恐惧。
他们怕了。
他们怕我。
我攥紧手里的长矛，朝他们迈了一步。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火把的光乱晃，有人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我又迈了一步。
他们又退了一步。这次退得更急，有人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去扶，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熄了。
月光下，那群人挤成一团，火把的光把他们脸上的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有的在咽口水，有的在往后退的时候鞋子都掉了，有的干脆扔下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跑。武器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
我没有再追。
我转身，往军营深处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可那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他们不敢追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一群跟在猛兽后面的鬣狗。
我能听见他们在后面喊，喊的是“追”“别让他跑了”，可那喊声虚得很，一听就知道是在壮胆。
我跑过一堆堆建筑材料，跑过一堵堵矮墙，跑过那两座静默的巨骸。巨骸的白骨在我头顶投下巨大的阴影，月光从骨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条纹。
可就在我快要跑到军营另一头的时候——
风声。
尖锐的，刺耳的，从身后破空而来。
我来不及回头，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可那东西太快了——我听见“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剧痛从左肩炸开。
那痛不是慢慢来的。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一根长矛从背后掷过来，矛尖从我的肩胛骨刺进去，从前面穿出来。矛尖上挂着我的血，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那根从自己身体里穿出来的矛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痛。
痛得真实。
那种痛不是梦里那种隔着一层东西的痛。是真实的、滚烫的、一下一下撕扯着神经的痛。
我能感觉到那根矛杆在我身体里，能感觉到肌肉被撕裂，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涌，温热的，黏稠的，顺着胸口往下流。
怎么办？
可我的身体动了，咬紧牙关。右手握住那根从胸前穿出来的矛杆。
握紧。
然后猛地往外一拔——
“噗——”
血飙出来的声音。那不是想象的声音，是真的声音。血从我胸口那个洞里飙出来，喷在地上，喷在我的手上，温热的，带着腥气。那根长矛被我拔出来，握在手里。矛尖上还挂着我的血肉。
我抬起头，朝追兵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那些人还站在那里。他们看见我把矛拔出来了，看见我还在站着，看见我手里攥着那根沾满血的矛。他们脸上的表情，我没法形容。大概是那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表情。
然后我把那根长矛扔了回去。
我没瞄准。我甚至没看。我只是用力，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那群人的方向掷出去。
那根长矛划破夜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我听见一声惨叫——短促的，戛然而止的。像被人掐住喉咙。
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没回头看。
我转身，继续跑。
跑着跑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那里的伤口还在，可它在愈合，扭曲。那些翻卷的皮肉正在蠕动，正在一点一点往回缩。我能看见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红红的，嫩嫩的，互相纠缠着，把那个洞慢慢填上。血已经止住了，新的皮肤正在从边缘往外爬，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
就像上次在梦里那样。
就像那次我被箭射穿身体时那样。
我跑。
跑过废墟，跑过荒地，跑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脚底下的路在变——从崎岖的山石路变成碎砖路，从碎砖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
变成柏油路。
我猛地停下来。
面前是一家便利店。
24小时营业的那种。门口亮着灯，冰柜嗡嗡地响，里面摆满了饮料和雪糕。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上面的字我都认得——“第二件半价”。灯箱亮着，把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明晃晃的。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上那件深色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左肩那里有个破洞，边缘沾着血，暗红色的，却并没有很多，已经干了。可肩膀本身已经不疼了。
我伸手摸了摸。
皮肤光滑完整。连个疤都没留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慢慢转过身，往回看。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车灯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人追来。没有火把。没有叛军。没有那两具巨骸。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家便利店，亮着灯，嗡嗡响着，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