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字读‘大’，这个字是‘江’……那这一句应该就是‘大江东去，浪淘尽’。”
我随即从他的桌上抽起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我印象里的那七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记得的“大江东去，浪淘尽”一定不是这么写的！
写完，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里竟然满是困惑。
“南柯，”他说，“你又在创造你的字体吗？”
“我又在创造我的字体？”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确实不太好看——我本来写字就丑。可那的的确确是汉字。横平竖直，撇捺分明，是我写了十几年的汉字。
“这不是……”我指着纸上的字，“‘大江东去’？”
小林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盯着我，又盯了很久。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他过了好久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新的方式，把另外的纸递给我。
“那你告诉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江东子弟多才俊’该怎么写？”
我接过笔，在纸上写下那七个字。
他拿起来，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我也凑过去看。
两张纸上，那个相同的“江”字，用的是相同的笔顺，类似的形状。每一个横的倾斜角度都一样，每一个竖的收笔位置都一样，每一个点的落笔力度都一样。
小林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不是哥们……”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难道你真是天才？”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的纸，推到我跟前。
“再写一个——写一句英文。就写‘Hello world’。”
我写下。
他又抽一张：“写个数学公式。勾股定理。”
我写下。
再抽一张：“写你的名字。写三遍。”
我写下。南柯。南柯。南柯。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拿起来，对着光看，一张一张比对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可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所以你到底想测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放下手里的纸，转过身来看着我，那表情复杂得我读不懂。
“我嘞个乖乖……”他喃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你现在是把所有你写过的字形都记住了？每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指着那些纸：“这至少说明你真的有一套自己的文字，该一样的字是一样的，你是怎么记住的，这么特异的笔画……”
我愣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他又皱起眉头，“你是怎么记住的？这笔顺这么复杂，这符号这么多变——正常人写字，就算再认真，也不可能写得一模一样。人的手是肉长的，会抖，会偏，会累。可你……”
他没说完。
“所以到底该叫你天才还是……”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回答。
我只是低头看着那些纸。
那些字。那些我写下的字。它们每一个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都和我记忆里的形状完全重合。
就像我脑子里有一个打印机，每一次下笔，只是把那个印好的图案描摹出来。
可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学过这个。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
小林把那些纸收起来，叠成一摞，放在桌角。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气氛有点奇怪。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紧了一下，“你父母回来之后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确定他的父母会不会允许我借宿，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把我的事情告诉我父母。
毕竟我是个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人”，毕竟我身上还穿着有破洞的衣服，毕竟我连字都不认识了。
小林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放松，带着一点“就这”的意味。
“你可放心好了，”他拍了拍胸脯，“难道兄弟我还会出卖你吗？”
他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那种熟悉的、欠揍的光。
“你小子现在在我眼里，可比什么别的东西都有趣多了。”
我故意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你这家伙可真会说话。”
他果然没来道歉。我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声绕到我身后，然后——
“毕竟你现在住在我家里，干什么还不是由我来控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欠欠的调子，“来，让我看看——”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
“好了好了，”我笑着推开他，“先别开玩笑了。你父母还有多久回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大概半个多小时吧。”
“如果我真待在你这里，等会儿该怎么办？”
小林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可那认真里还是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味道。
“哎呀呀，你就放心好了。”他又拍了拍胸脯，这次拍得比刚才还响，“我跟你保证，今晚你绝对可以在我这儿度过。而且，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点闪烁。
“只有一个要求，”他伸出一根手指，“等会儿我父母回来的时候，你得在床底下躲着。直到我说安全了，你才能出来。”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相信你一次。”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们就在他的房间里晃荡。
他给我看他最近在玩的游戏，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那些破事
——谁和谁又吵架了，哪个老师又发脾气了，食堂的菜又难吃了多少。我听着，偶尔笑笑，偶尔接两句。
可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告诉我，等会儿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问他，他只是摆摆手，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
小林这人我了解。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可真遇到要紧事，他比谁都靠谱。
可就算靠谱，他也从不会把话说满。他总给自己留条后路，说“可能吧”“也许吧”“试试看吧”。
可现在，他把话说满了。
“绝对”“保证”“一定”——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陌生。
可我没有追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太阳往下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我看着那颜色一点点变深，心跳开始慢慢加快。
快了。
他们快回来了。
小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冲我招招手。
“来吧，”他指了指床底下，“该躲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他的床底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灰也少，应该是经常打扫。
我趴下去，一点一点往里爬。
床单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眼前变得一片昏暗。只有从床单和地面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我能看见小林的脚，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然后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