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的时间并不是夜里，也不是黎明，竟然是在下午。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街道。
来来往往的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旁边走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诶，那不是南柯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小林正朝我这边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近。
“不说都好久没见过你了，”他上下打量着我。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南柯？你不是在医院里吗？现在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盯着那血迹看了好几秒，又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胳膊，看到我依然能自然地活动，才松了一口气。
小林是我的死党。从小学就认识，初中同班，高中还是同校。
他住得离我家很近，近到我家那些吵架的声音，经常能传到他那边去。
他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在那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从小到大，他对我总是比别的朋友更照顾一些。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我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
小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脸白了。不是夸张的那种白，是真的——能看见他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嘴唇都跟着淡了几分。
“可是这样的话，”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恐，“你父母不得打死你？”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们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全。
我点点头。
“所以我现在不就有事情需要求你一下吗？”
小林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行吧，”他说，“反正我家也没人。先来我家吃顿饭吧。”
小林家离便利店不远，走路十分钟。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故意配合着我的步子。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现在的状态，走路确实快不起来。
进门的时候，他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扔给我，然后自己进了厨房。
我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两碗泡面，往桌上一放。
“凑合吃吧，”他在我对面坐下，“我妈最近加班，家里就这点东西。”
我低头看着那碗泡面。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是很正常的泡面，和我以前吃过无数次的没有任何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它很陌生。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也对。就是泡面的味道。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小林一边吃一边问，嘴里含着面，说话含含糊糊的，“总不能一直躲躲藏藏不露面吧？你学习虽然一直挺好，但一直不上学，总归要出问题的。”
我摇摇头。
说实话，这些事情我真的没想过。
而且……而且我现在越来越不确定，这个世界到底是真是假了。
如果不是这剧烈的头疼还在持续，一下一下地抽着——我可能真的会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小林，”我放下筷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皓月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
“说过啊，”他嚼着嘴里的面，“不就是你那个网友吗？聊了好几年的那个。”
网友……
“那她住在哪儿？我跟你说过吗？”
他想了想，皱起眉头。
“这个……好像真没说过。你很少聊她的事。每次聊到关于她的，聊着聊着你就会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很难过的样子。像在想什么特别伤心的事。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就说没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医院的事呢？我跟你说过医院给我开的药吗？”
小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你之前提过几次，说吃了药之后不舒服，总感觉有些事想不起来了。我当时还劝你，说要不跟医生反映一下。你说你说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你继续吃。”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那药有问题？”
“我也不确定，”我说，“但每次吃完之后，我整个人都会变得浑浑噩噩的。身体也不舒服，头疼，胃疼，心口也闷。还不如我吃两颗糖的时候安心。”
小林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真是药的问题，那这事儿就大了。”他盯着我，“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我摇头，“我只知道，有些事情我越想越模模糊。”
小林没有说话。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既然来我家了，替我做点作业呗？如果身体实在不舒服就算了。”
他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叠卷子，放在我面前。
“语文卷子，帮我写几道阅读题。你知道的，我语文最烂。”
我低头看着那张卷子。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文章很长，题目也很多。
可我看不懂。
那些字——那些一个一个印在纸上的字——它们在我眼前晃，可我不认识它们。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飘忽的，“这是什么作业？”
他愣了一下。
“语文作业啊。怎么了？”
“这是……语文作业？”
我盯着那张卷子。那些字挤在一起，像一群陌生的符号，像某种我从没学过的外语。我知道它们是汉字，我知道我以前认识它们，可是现在——
现在我看不懂。
一个字都看不懂。
“小林，”我指着卷子上的一行字，“这个字读什么？大……大什么？”
我卡住了。那个字就在我眼前，方方正正的，笔画清晰，可我脑子里关于它的一切都消失了。
读音，意思，用法——全没了。
小林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指着的那行字。
“这不就‘大江大河’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害怕，“你没事吧南柯？这你都不认识？”
大江大河。
四个字。我盯着它们，拼命地想。
“要不你先别写了，”小林的声音变得小心起来，“你先休息会儿。我真不缺人帮我写作业。”
他伸手想拿走那张卷子。
我没松手。
“等等，”我说，“你再让我看看。”
我盯着那张卷子，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有几个字我好像能认出来——“的”，“了”，“不”——可连在一起，就什么都看不懂了。
那些原本熟悉的、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字，现在像一群陌生人，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
小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南柯，”他轻声说，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更重了，“你语文一直很好的。你上次考试还是全班前三。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知道，我手里这张卷子，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陌生。那些字一个个都方方正正。
“你语文一直很好的，”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上次作文还拿了高分。你还给我讲过怎么写议论文，你忘了？”
我摇头。
我没忘。
可我现在连议论文三个字怎么写都想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