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特列车沿着轨道向远方驶去。连绵不断的小山丘宛若大地上的波浪,虽起起伏伏却也不会抵挡人们的视线。从列车的窗外看去,依然能看到那将地面与天空联系在一起的地平线。机车时不时发出两声刺耳的轰鸣,惊动在灌木中栖息的鸟儿们。鸟儿向一边的天际飞去,列车向另一边的天际驶去,就这样,它们向行渐远,互不干扰。这才是世界应有的样子。若是飞鸟撞向列车,就只会引来不幸而已。
“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叶莲娜走到特瑞索对面的座位坐下,手中是她刚刚从乘务员那里买的冰镇柠檬水。
他们现在乘坐的这辆列车会将他们送至诺提尔北方的港口,在那里会乘坐轮船前往极北之地。然后展开新一轮的科研工作。
“虽然下决定时下的挺果断,但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特瑞索看着窗外随着列车的行进微微变动的景色,叹了口气。
“寻阳真的是能给特瑞欧自己处理的东西吗?”
“还在想这个呢....”叶莲娜看着面前的特瑞索,无奈的笑了笑。
“毕竟有一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特瑞索将向外寻索的目光收回,看向了叶莲娜放在面前小桌上的柠檬水。冰块已经微微有些融化,玻璃杯的表面也附着上了一层冷凝水。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寻阳为什么要模拟人类?
或者将视角放宽来,纽特为什么要模拟生命?
一个拥有庞大能量的无机质,为何那么执着于模拟一个相对它们来说那么孱弱的“生命”?
一切都是个谜。
“谁知道呢?”叶莲娜面色也渐渐染上了一层凝重。她将视线转至窗外,看着悬挂在正空发出刺眼耀光的太阳,眯了眯眼。
“正是因为不知道目的,那个‘预言’才会显得那么奇怪。”特瑞索也看向太阳,说道:
“‘来路不明的生命啊,你会去往何方?’”
“‘是将生命带向和蔼的大地,还是在这之前将大地献给可怖的星辰?’”
太阳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它只是看着地上的生灵发问,就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祂什么都知道,只是依旧保持沉默。
因为祂知道,这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看着事情的发展就行了。
无论是危机,亦或是福报,再怎么干预,都只会让故事的结局被未知污染。
“‘Michael牵起新生的小生命的手。’”
“‘在祂耳边轻语......’”
“‘随之任之吧。’”
“‘让他们在灾祸中,自己找到自己的生路。’”
———
“生日会~生日会~”
布洛德特牵着寻阳的手,沿着红砖街道走着。身后是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甩着步子哼着轻曲的布洛德特的特瑞欧。
特瑞索与叶莲娜此时已经在去往港口的列车上了,所以今晚的生日会,现在只有他们三个参与者。
“三个人太少啦!”特瑞欧就这么被布洛德特带出了家门。说是去找人来一起庆祝。
但现在特瑞欧还不知道要找的是谁。
“所以,我们要去哪?”寻阳代替了特瑞欧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微微歪着头看着身旁的布洛德特,淡蓝色瞳眸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心。
“去我一个朋友那里,把她邀请来参加生日会。”布洛德特回望过寻阳,活泼地对她眨了下右眼。
“顺便.....把我给你的生日礼物搞定。”她向着寻阳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生日礼物......?”寻阳微微低下了头,脸颊渐渐染上了一丝淡红。
“很好奇吧?”布洛德特伸出手,戳了戳寻阳的脸颊,神色微微一顿。
“手感有点像呢.....”她将手收回自己的胸前,看着面前没什么变化的手指,耸了耸肩。
“怎么了?”寻阳看到突然冷静下了的布洛德特,像犯了事的孩子一样弱弱地拉了拉布洛德特的衣角。
“啊....没什么没什么。”布洛德特摆了摆手,接着领路。
特瑞欧看着面前两人的互动,点了点头。他已经根据布洛德特说的话以及表现推出了他们要找的人是谁。
“我倒是第一次去米洛家呢.....是不是有些突兀?”他自言自语地跟在了她们后面,又低着头开始了思考模式。
“倒是麻烦她了。”
——
“米洛,我来啦!”布洛德特推开了房门。米洛的家位于镇郊边缘,家的后面就直接与一个庞大的果园相邻。青绿色的苹果在苹果树繁茂的枝叶中若隐若现,从这里望去,仿若是藏匿在苹果树林中的小精灵般。米洛就生活在这个与自然十分亲近的房子中,通过画笔,描绘着自然的美。
“你们怎么来了?”来门口迎接的米洛身着淡黄色的居家裙,用着沙哑的声音说着连续的语句。
“嗓子好一点啦?”布洛德特歪着头看向面前的米洛,眼神中带着关切。
“嗯,是好一点了,现在至少能像这样说话。”米洛将布洛德特迎进家门,也在这时注意到了布洛德特身后的寻阳。
“这位是?”她那深邃的眼瞳出奇地聚焦在了这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不寻常少女上,原本似是能看穿一切的目光却看不穿这位神秘的少女身上的某种东西,深不见底的瞳眸表面罕见地泛起了波澜。
“你猜猜?”布洛德特这时退后两步,退到了寻阳身后。她将头搭在寻阳的肩上,说道:“你认识的。
“我认识?”米洛看着面前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害羞的少女,微微蹙起了眉。
“没印象。”她摇了摇头,随后笑道:“要是我有一个相貌这么突出的朋友,我不可能没印象。”
“哼哼~她是寻阳啦。”布洛德特见状也不卖关子了,道出了这位少女的真面目。
“寻阳?”米洛的瞳孔微微睁大。“是....那个魔方?”
“现在怎么看都不像魔方吧!”布洛德特将头移开,微微将寻阳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去介绍自己。
“我是特瑞欧创造的纽特合成生命体,名字‘寻阳’。”寻阳此时也收起了自己的腼腆,向着面前的米洛行了个礼。
“很高兴见到你。”
“嗯,我也一样。”
米洛这么回应道。但她的目光则是越过面前的寻阳,投向了寻阳身后的特瑞欧。
“有空再细说。”特瑞欧的眼神是这么回答她的。
“所以....你们今天是为什么来找我?”米洛将他们全部迎进门内,将他们引向客厅沙发处安置好。
“要给寻阳办生日会啦,所以来邀请你。”布洛德特毫不拐弯抹角地说道。“你今晚有空吗,要不要来?”
“我今天晚上是没有安排.....但,‘生日会’?”
“寻阳的这个形态,是昨天才有的。所以,按人类的概念来说,昨天应该算是她的生日。”特瑞欧开口解释道。
“没想到你竟然会想到要办这个。”米洛看着面前的特瑞欧,深邃的眼瞳又恢复成日常的深不可测的样子。“挺细心的嘛。”
“突然想到,反正也不麻烦,也就庆祝一下。”
“那要记得来哦,大概傍晚六点左右开始吧。”布洛德特提醒道。“如果玩的比较晚的话,直接在我家住一个晚上吧。”
“好。”米洛点了点头。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在布洛德特家留宿了。
“哦,对!我上次麻烦你的事......”
“那个啊,已经完工了。要看看吗?”
“我准备直接把它当成礼物送给寻阳。”布洛德特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寻阳。此时的寻阳正以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们,猜测着那个“礼物”究竟是什么。
“那我去拿过来。”米洛从沙发上起身,向着去往二楼的旋转木梯走去。“我要去我的画室,你们想的话可以跟上。”
“要看要看!最近多画了几张啊?”布洛德特从沙发上蹦起,一蹦一跳地跟上了。
“嗯......”寻阳默默地起身,跟在了布洛德特后面。淡蓝色瞳眸微微泛起蓝光。
“我的话就不.....”特瑞欧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布洛德特的眼神打断了。他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最近在调理嗓子的问题,所以没画多少啦。”米洛领着他们上楼,来到了一个房门前。
米洛的嗓子不好,有时候会说不出话,或是只能说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现在在她积极地接受治疗之后,有时也能像现在一样流畅地说话了。这是同她出生时就带着的病症,相当的难治。传说这位对艺术相当敏感的少女,出生时竟一下也没有哭呢.....
“到了。”米洛转动了门把手。
门后的景象,宛若是现在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未知的世界博物馆。
他们说,绘画就是将一个景象那时的“灵魂”描绘下来。
那这里,可以说是世界灵魂的博物馆。
美轮美奂的每幅画作,都将那时的场景描绘的栩栩如生。她仿佛是将那时的场景同那些景象的灵魂一同拓印在那相对于世界来说宛若尘埃的画布上。仅仅只是注视,就仿若被拉进了画家眼中的世界般。而米洛那深邃的瞳眸中的世界,便是世界本源中的“灵魂”本身。
若要去描述这种“灵魂”究竟是什么,代表着什么,我也只能表示词穷。
毕竟,没有一个词可以同时代表世界和从世界上诞生的那些东西。
不过,单纯地概括米洛画作中蕴含的东西,老头子我还是能说两句的。
是“自然”。
不仅是她描绘的是被称作“自然”的景象,并且代表着她的笔触中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谐和感。
就宛若自然精灵亲自为她的画作赐福似的。
在这之上,那些画作中还融入了作者深厚的感受与感情。
那仅仅只是在隔着窗帘微弱的阳光下看见的这些画作的小小一角,其中蕴含的情绪流就仿佛要将特瑞欧淹没。
可以看出,这个不善言辞的少女,找到了一个十分适合表达出她内心情感的东西。
现实景象与虚幻情感就这么在画布上交织,编织出了这些令人震撼的画作。
在特瑞欧和寻阳都在发愣的时候,米洛已经从那些画作堆里面找到了布洛德特需要的那个东西。
一幅小小的画作,被表在了相框中。
那副画上的东西,是夜空下一株孤零零的苹果树。星光蕴绕在它的周身,削弱了它的孤寂感,反倒衬出了一股夜空的清爽与空灵感。
“哦~我要的就是这个!”布洛德特接过相框,走到了还愣在门口的寻阳面前。
“生日快乐哦,寻阳。”她牵过寻阳的一只手,将相框放在了寻阳的手心里。
“啊......谢谢。”寻阳从画作们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用招牌的微笑回应了布洛德特。
“生日礼物啊.....”米洛看着面前充分将欣喜之情于表情上展露的寻阳,眼神中的那些深邃再度归为虚无。她看不穿寻阳的那些情感下蕴藏着什么。寻阳那特殊的模仿行为让寻阳有着类似人类的情感波动,但那本质上催动情感产生的“灵魂”,却是寻阳没有却还要去探寻的命题。这位拓印灵魂的画家是第一次看到一具能产生情感的神秘“空壳”,这就宛若看到一只鱼莫名其妙地在地上走,在这个讲究因果的世界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所以,她感到奇怪也是正常的。
她低下头,细细思考了一下。而再度抬起头的她,眼神中带上了坚定与执着。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米洛问道。
“安排吗.....哦对,那个!”
“蛋糕今天早上就已经定好了,晚上蛋糕店的人会负责送过来。”特瑞欧猜到了布洛德特想说什么,抢先解释道。
“怎么不让我一起挑啊.....”
“早上正好顺路就买好了,寻阳选的。”特瑞欧瞪了一眼布洛德特。他也知道要是选蛋糕的时候布洛德特在场时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特意先让寻阳选好了。
“嗯.....那就没什么安排了。”
“那好。”米洛点了点头。“那待会跟我出去一趟吧。”
“嗯?”布洛德特歪了歪头,不知道米洛是要带他们去干嘛。
“我也不能空着手就去参加生日会吧。”米洛向着门外走去,等到他们全都出了房间后,关上门锁上了门锁。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寻阳。
“让我给你画一张写生,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