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纪元246年，坐在卡夫卡协会边角的他
是一位向协会提出申请的委托人
与他同桌洽谈的是，提丰矮人部落首领的千金——丽丝丽
齐肩的绿色短发，蓝白相间的连衣裙，棕色的长筒皮靴，再加上矮人族中人人皆知的急性子
丽丝丽刚一落座，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贾斯汀
手指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是在催促他赶紧进入正题
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皮囊里掏出金属酒壶
仰头豪饮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她嘴角流下，浸湿了连衣裙领口
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背随意一抹
「你是在开玩笑嘛，这里的冒险者可以成为我们的伙伴」
丽丝丽没好气趴在桌子上提问
为了招募伙伴，他们已经等上了半天时间了
铜铃双目闪烁着焦躁火花
仿佛下一秒就要掀翻这张碍事桌子
难办，那就别办了
她现在之所以和贾斯汀一起行动
是受她父亲桑库桑所托
寻找辛格留给矮人的遗产——机神
「嗯，可我认为保障任务的完成率也是重要的一环
毕竟瓦尔哈拉方面很重视与矮人族的首次外交」
贾斯汀不紧不慢打起了官腔
只要国家不站在人类对立面
他向来是乐于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的
「况且如桑库桑首领所言」
「将作为雷科技顶峰造物的机神」
「将它们重新纳入矮人管制之下的诉求相当合情合理」
「瓦尔哈拉方面很乐意为你们提供助力」
传言中的机神，真能媲美在世神明的话
圣剑不出鞘就无法匹敌
考虑到这点
此行瓦尔哈拉方面，多半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你太爱打官腔了，好好先生，现在的问题是，这里的人配不配得上」
「你不是外交官兼骑士派门面吗，就不能从瓦尔哈拉那边摇人过来？」
烦闷郁结，她听不进大道理
愿者上钩的策略把她架火上烤
她是那种被人带到鱼塘
拿着钓竿，也会不自觉放下，下水徒手抓鱼的人
「抱歉，来访之前我考虑不周」
「我在瓦尔哈拉不是实权人物」
「即使有关系比较好的强者，也没法轻易调动」
机神，矮人族前首领辛格，留下的雷科技顶峰造物
传说媲美LV5的人形机器
谈及这一话题在场的冒险者不由得颤抖
贾斯汀心里清楚
雷科技或者机神这些奇迹
必然是辛格借『血契』向某位神明许愿的结果
矮人种的『血契』都应已被使用
瓦尔哈拉方面，希望借自己之手，探明对机神传闻虚实
与雷科技利用达到何种程度
兹事体大，这次委托关乎国际关系走向
认真委托他人才是上上之举
环视周围，就像老鹰环视鸡仔一样
根本没人有半点出头的念头
就连眼神都被故意避开
正当贾斯汀想叹气时
协会的大门被推开
几次完成委托后，新留和阿维娅小有名气
拟人魔物和假面怪人的声名在协会中鹊起
新留当然是无所谓
这些对自己评头论足的小丑
就连激自己发笑都不能
短期内目标是攒够贝币远离卡夫卡和瓦尔哈拉
这并非意气用事
虽然天天打折吃古兰家的饭菜很爽
但自己念之神使徒的身份还是极为敏感
更别说自己擅长的是魔物的暗属性
以及旁边有精灵做伴
稍不注意就容易被瓦尔哈拉人当异端清理
一步踏空就变成亡命鸳鸯
新留打个寒战后，专心看起委托板
另一方面
坐在角落里的贾斯汀
完全没被两人注意到
即使注意到
两人也不能短时间明白贾斯汀身份
同时勇者腰间圣剑，发出了极为有趣的反应
「呦，那边盯着委托的小兄弟，要不要过来接我这边委托」
被意料之外的声音打断思考
新留猛地回头，恍惚后才反应过来那里坐着两个人
看到的是一个笑得清爽的青年才俊
从他的衣着来看地位不低
同时从腰间佩剑和旁边跟着一个矮人来看
此人多半是有名的骑士
居然这么快就被大人物盯上了吗
自己不由得感受到来自命运的恶意
在冒险者协会的名声应该都是怪名
从他刚才对我的称呼来说也是萍水相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装备和周围人打扮
确定今天的自己也能混迹人群之中
百思不得其解，但狭路相逢勇者胜
「咳咳，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明白眼前人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状况，贾斯汀甚是满意
「会长，麻烦准备一下会议室，我要和这位兄弟密谈一下」
第六感告诉自己棋差一着，但眼前的人对自己没有恶意
更令自己摸不着头脑
卡夫卡协会贵宾室里，阿维娅和丽丝丽坐在门口处，贾斯汀和新留分坐桌子对边交谈
经过丽丝丽添油加醋的介绍下
两人明白了，眼前人就是个位高权重的人形兵器
贾斯汀之所以选中新留
一方面是对他暗元素传闻感兴趣，另一方面神器「圣剑无铭」对他有所反应
这一点证明了他与神有某种因缘
两方面因素都不会让勇者轻易放过眼前目标
「让我们谈谈关于委托事吧，贾斯汀先生」
「叫我贾斯汀吧，这次委托并不简单」
「没道理还用陌生的敬称对待把后背交付的战友吧」
「好吧贾斯汀，你是瓦尔哈拉的外交官兼勇者」
「你的伙伴是矮人族的公主，我的理解没错吧」
贾斯汀点了点头，似乎对新留总结很满意
「目的地是百年前的矮人旧都盖亚，相距不远，目标是搜寻遗产机神」
「本次你和阿维娅小姐的任务是保护丽丝丽小姐，这样可以吧」
贾斯汀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只要新留做出任何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就会完全地信任眼前人
「恕我拒绝，你应当还隐藏了不少信息」
「这世上没有冒险者，会对可能藏有害死自己秘密的同伴推心置腹」
恶意考察没有回响，眼前人并非出于加害，然善心不一定结善果
现在自己脑中集成多种思考方式
以前消极的自己会果断逃避
但不意味着，现在自己会接下这份危险邀请函
政治
是自己最不想涉足的领域
一旦涉足这个领域，任何风吹草动都变得值得玩味
「所以你想听的隐藏信息」
「是我与丽丝丽同行的原因」
「还是我选择你的缘由呢」
贾斯汀走到桌的一侧
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指抵住额头
佯装思考，实则用余光仔细打量眼前的同龄人
和平平无奇的外表不同
他比那位戴面具的同伴还要谨慎得多
敏感
但又不是一触即溃的脆弱
被人性恶意摧残过
废土之上，到底结出了什么样的意志
「我的回答理应是全部」
是话术，强行把简答题拉入选择题
带过了两者之外的部分
他到底想托出什么隐瞒什么呢？
眼前青年对隐瞒事实供认不讳
新留不得不承认
他是个擅长主导聊天，让人心烦的家伙
「作为瓦尔哈拉外交官」
「机神的存在是提丰和瓦尔哈拉外交重要的一环」
「作为一个冒险者」
「参与一场足以拼上性命的冒险让人愉悦」
「这么说，希望你不反感」
「至于后者，容我花点时间整理措辞」
「这样才能在不赞美你的情况下客观叙述」
说得天花乱坠巧言令色
这个人简直是现充中的现充
最后的说话，与其说是要赞美我
不如说是为他自己争取思考时间
分割思考
自己像机器人一样理性思考，拒绝负面情绪
同时多种思考方式也堪称高效
但是眼前二十出头的青年
明显对自己种种反应都有预案
和他在交谈中落入下风这个事实
明显不是区区聪明能解决的对手
「先来谈谈关于你我力量的话题吧」
「遗憾告诉你，你有的力量或许其他人无法察觉」
「那份包裹在暗影下的神圣，对我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你也拥有神的力量」
暴露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
交流会变成拷问提审
最坏情况，这么快就从天而降，世界真该死
原来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子也是神使徒啊
丽丝丽看向毫不动摇的受审者
从他现在反应来看
如果贾斯汀言中
那他作为人的素质极其可怕
接受过拷问的训练一样
平平无奇的外表反倒显得超凡入圣
矮人种族向来是对神的话题无所谓
但有意涉政的她，不由得暗自佩服眼前人
高手在民间，实在人不可貌相
有些没有跟上话题的阿维娅担忧地看向新留
表面看依旧波澜不惊
但她能看出他内心的动摇
「就目前的观察来看」
「你不会和我一样，是十二位神器使中的一位」
「所以你是三柱神的神使徒之一」
身份被完全言中
依旧没有任何动摇的微表情
但是此次交谈，基本宣告了自己败北
就连逃跑可能也没有
眼前人的实力远胜自己
但自己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没有听到他对自己的杀意
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
「不用如此紧张」
「我虽然发誓信仰时之神」
「但不会因此对信仰异神明的人清算」
「这次瓦尔哈拉来的人是我，你已经抽中上上签了」
事实恐怕并非如此，这是安慰的说辞
换作没有神器的其他人，决计看不出自己破绽
「所以我的身份，依旧不是一个能向瓦尔哈拉坦白的存在，没错吧？」
新留沉重地开始拼图
对眼前人来说，自己是一个迟早波及祖国的定时炸弹
把自己早早握在手里确实再好不过
贾斯汀点了点头继续说
「神使徒的存在本身只代表受恩惠对象」
「与受惠种族的血契不同」
「受神恩赐更具体更个人」
「因此某人对神的信仰发生改变是意料之中」
「瓦尔哈拉与特斯卡乌里奇的战争」
「有部分原因是两边的神使徒位居高位」
「正因为知道受福是多么超然的事」
「才会对信仰不同神，却同样拥有强大力量的「他」恐惧」
「如果你是时之神的使徒」
「瓦尔哈拉就是你的靠山」
「你可以凭这一点保一生荣华」
「如果你不是」
「请你不要撒谎保持沉默十秒」
所谓棋牌类游戏的快乐
有时候就在一句无声的将军
那是终结的话语
意味着，原本暗藏无限可能的游戏
失去所有变化有了结果
听着贾斯汀的倒数，新留一言不发
感受着时间流逝
现在只有承认这一点才能找到转机
人在不同情况下，对时间的感知不同
这是毋庸置疑的生物本能
甜腻似初春融雪坠入掌心漩涡，分针震颤般清明
钝痛如液压机器碾过神经末梢，时针锈蚀般滞缓
得到答复的贾斯汀很满意
结果意料之中，这十秒不是为了让自己得出结论
而是让眼前被自己穷追猛打的人平复心情
「新留，这就是我想要让你成为伙伴的理由」
「力量本身是形式，而不是目的」
「一个人的内涵，有时比力量更值得信任」
贾斯汀用手指着自己心脏
听完勇者发言后他怔住了
这个人的天真超乎想象
所以才没有听见他的心声么
他不是在漠视自己生命
而是单纯认为自己是可拉拢的对象
不，还不止于此
他是一定认定事情发展会如他所愿
「请容我稍微讲讲勇者的事吧」
「举起圣剑之人被冠以勇者之名」
「但被圣剑认定为勇者这事，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成为勇者那年，我只有十三岁」
十三岁，这个年纪堪堪步入初中的门槛
所谓中二病
是心理上的早熟与现实落差的冲突所衍生的痛苦
一般这个年纪的人，都会有种莫名的全能感
但当认清现实后
就会让体内精神暴走陷入迷茫
眼前这个人却不同
他不是认清自己低于社会而失望
他是对社会给自己戴高帽而痛苦
这个年纪
强背负起拯救人类的责任就太荒唐了
认为其可以担当救世责任的人蠢上加蠢
「十三岁那年」
「瓦尔哈拉的宫廷宴会上」
「为了给王室庆生各个地方的贵族都必须出席」
「我现在的师父提出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相信瓦尔哈拉是优秀的国家」
「那它的子民也应当具备相应素质」
「比如说，成为勇者的素质」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
她根本不关心瓦尔哈拉和勇者
她在乎的，只有能愉悦自己的轶事和那个人
「拔出圣剑，成为勇者」
「那本是我的家族最后一次的宴会」
「我却意外抓住了救命稻草」
「戏剧性的事发生了」
「宴会的最后」
「本来最差顺序成为最轰动人心的谢幕」
「我摸到了圣剑，圣剑的铭文对我表示了认可」
「荒唐至极，那时的我却笑得像个人生赢家」
「因为我不费力气，就赢得了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让其他憧憬圣剑的人的努力化为泡影」
「当时的我就是如此碍眼」
语气相当刻薄
简直像指责那时候的自己一样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责任心
无论哪个世界，都有生在起跑线和终点的人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没有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就掌握不了真经
「当时的我，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勇者」
「我只是单纯把勇者和家族繁盛画上等号」
「还有认为勇者这个名头本身很帅」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后来不怀好意的贵族试图暗杀没有圣剑的我」
「那次暗杀让我的母亲死去」
「父亲不得不靠装疯卖傻才能苟全性命」
「我明白了……自己作为圣剑使之外的价值是多么平庸」
「但世人对你的评价，不是位高权重的贵族，而是高风峻节的骑士吧」
「正是，我踏上了不依靠圣剑的道路」
「选择牺牲自己性命，解放圣剑的勇者是无敌的」
「但我无法接受，不解放圣剑就失去拯救不了别人」
「所以从弱小一步一步锻炼到今天的强大」
「我将半数归于师父的教诲」
「另一半归为低谷时，没有自寻短见的自己」
「说句狂妄的话，我自认为能看见人内心的强度」
「当一个人失去财富、健康、家人云云」
「失去所在乎一切」
「还想重新振作起来，就必须靠内心了」
我明白啊
内心空无一物是多么痛苦
心这种东西一旦垮掉
就相当于自己在嘲笑自己的尊严一样
把自己当作陌生人的人
和任人宰割的家畜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有了这份素质」
「纵使前方命途多舛，亦会砥砺奋进」
听完贾斯汀的回忆
自己不再感觉被人手握心脏
因为了解了眼前人的为人
单纯的聊天
却像从危机四伏的险境中突围一样
打破了彼此的心之壁
是继阿维娅之后的又一次
还真是好命
自己对世界冷漠至极
绝非他所说那样伟大
能撑到现在
只是因为她还在身边
失去阿维娅这件事，自己想都不敢想
真遗憾贾斯汀，你所追求的对象错了
「所以新留」
「完成这次护卫委托，我会支付给你五十金贝」
「希望这次冒险加深你我之间理解」
「因为这样，你才会了解我相信我会保守秘密，不是吗？」
不过话说回来，人生在世岂能两袖清风
结交他这样的少年英雄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爽朗勇前，细腻还敏感，勇者伸臂
握十三岁孤影，不信人间，自将旧我拥入怀
冷漠奸猾，憧憬仍存心，旅人展掌
抓末路残生火，无望尽头，偏从绝处拽回春
看到两人握手的丽丝丽莫名激动
她有预感
今天会面能影响到世界未来
她暗叹贾斯汀第六感的强悍
一县之才可治国
但发生在自己身边之前就是难以置信
至于阿维娅
在看到贾斯汀对新留没有敌意后
就开始闭目养神
在后面勇者的长篇大论里睡着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贾斯汀」
「新留，认识你，我很高兴」
说着乏善可陈的问候，但却是友谊开始必不可少的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