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指尖视去，棕红色的琴架有些褪色。因为是公共钢琴有些不可避免地磨损，但总管整个琴面，被擦地一尘不染。
落依安走上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搭上那八十八个黑白错落的琴键。
她向后回头，微微一笑，指尖落下。
“我先试下音......”
“do do soI……”
钢琴前樟树上的反光忽然刺眼起来，阳光穿过商城顶的玻璃，被分解成流光溢彩。
“呼......”
岑笙只看见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像是在炽热的空气之中被蒸融。
......
......
再睁眼，岑笙已经站在了一棵樟树前，樟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伞盖状的树冠铺在头顶上。
鼻尖糜烂着盛夏时节特有的树叶的气息，混杂些城市中的烟尘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这里是...
然而，没有等她反应，身体已经自顾自的动了起来，转身向一旁走去，丢下樟树，看起来只是无意驻足。
一旁是几排老式居民楼，破旧的楼侧满是爬山虎，一半枯萎另一半却仍然葳蕤，仿若凝固了半壁时间。
蓉城.......
看到居民楼的一刻，答案已经写了出来。
那个记忆已经有些模糊，被称为‘家’的地方。
阵阵酸涩感涌上心头，如鲠在喉。而现在操纵身体的那个岑生继续向前走，继续向前。
“老陈还有老李......天这么大还在下棋呀。”
路过一边围着棋摊的老人，他招了招手。开口，是少年清脆爽朗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
“呦，这不是小生吗？”听到少年的声音，原本低头鏖战的几个老人抬头看向他，穿着短袖或是光着膀子，手里拿着蒲扇扇风，眯眼笑道。
“没大没小的，还不把东西放下陪我们杀上几局？”
老陈向岑生挥手，招呼他过去跟着来上几局。
“不了，我还要去帮我爸把他钓的鱼给带家里呢。”少年提起手中的红色塑料袋，掂量几下，示意是条大鱼。
岑生的父亲在当地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每当周日就会抱着个板凳跑各种地方去钓鱼，以前小时候还会带着他一起。
“老陈，别看那娃了，还不回来来下棋......”
几个老头的声音被融在少年背后的滚滚热浪中。
绕了几个弯，动作熟悉的来到一栋单元楼，又在脚步深深浅浅中爬上四楼，最后停在有些斑驳锈迹的防盗门前。
他从裤兜掏出钥匙，挑出钥匙正要插进门锁。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突然停了。
岑笙愣了一下，突然发觉手上有些重量，鼻尖的铁锈味格外真实，身体的掌控感回来了——能操纵身体了。
门背后还能隐约听到捣洗衣服的声音，应该就是母亲了。
可……
“咕咚……”他咽了口口水。
手中的铁质钥匙被捏出汗，眼前的手既不属于未来岑生的粗糙，也不属于岑笙的纤细。
岑笙忍不住颤抖起来。
近乡情怯？还是因为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是突然闪回的回忆一角。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岑笙还是把钥匙插进门锁，卡着老式锁能恰好拧开的角度，动作生涩的拧开了门。
“回家了？”熟悉的声音，和洗衣粉熟悉的薰衣草的味道。
门开正好，一个妇人系着围裙背着光，正在阳台台边晾衣服，几缕发丝略过鬓角，因为操劳背有些坨。
房间里阳光像厚重的棉被压在客厅的地板上，折射出刺目的白色光晕。整个房间被白茫茫一片，只有摆在窗台上的几盆矢车菊舒展自己的叶片。
“正好，快去帮你爸剥几个蒜，他说要下厨给咱俩烧几个菜……”
岑笙没有动，看着母亲动作熟稔的挂上衣服，拾起余下的衣架，要抱着盆子。
转过身，脸部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意料之中……
岑笙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哭的，这是她所渴求的东西，可是怎么都，又为什么么哭不出来？
上次见到母亲，上辈子九年，这辈子算上去快两年，已经是十一年前了。
什么都忘了。
……
……
“呆着干啥？”
回忆渐成模糊，周围的一切回到商场，岑笙仍然站在那棵装饰作用的樟树前。
“岑笙，怎么又开始发呆了？”
落依安坐在琴椅上，手已经贴在琴键，珀色的眼睛看着岑笙，显然是在等她回神。
“你不觉得这棵树有些晃眼睛吗？”岑笙揉了揉眼睛，挤出几滴生理盐水，走到落依安身边。
矢车菊的香气，来自窗台上的那盆，或者是来自落依安的身上……
“你呀你，说什么呢？一棵假树怎么晃眼睛——还是好好听听曲吧～”
落依安显然不信，但未过多计量，转而深呼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钢琴本身。
“嗯……”
岑笙失神的看着落依安惊艳的侧脸，沉沉出声。
“sol……”
随着第一个音符被敲下，琴椅上的落依安气质陡然一变，缓缓合上双眼，脖颈形成优美的曲线，黑白色的琴键在女生的指尖跳动。
原本商场中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正中心从落依安指尖发出的优美旋律在空间回荡。
“mi re do la sol la ……”
旋律时而缓，时而急，作为演奏者，落依安可以说得上一句游刃有余。
落依安的脊背直直挺起，平日与岑笙相处时潜藏的气质在此刻显露出来，自信，优雅，散发光芒。站在舞台中央。
“ sol la si do re mi fa misi do re mi sol mi re do la sol la si do si la so……”
久久回神，岑笙站在靠边一侧，低声数起旋律。
“sol la si do si la sol……”
这是《梦中的婚礼》，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钢琴曲，岑笙本来不会对钢琴之类的东西有什么了解，但因为落依安，她恰好知道这一首，而且会弹……
落依安沉浸在演奏之中，眉头皱起，没有注意到岑笙的小动作。
“让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岑笙耳边极近的位置响起，温热的薰衣草的气息精准打在她的耳尖，让岑笙心头下意识一紧。
接着，那人紧紧拽住岑笙的手，想要将她拉走。
指节分明，细腻却冰凉……
“陈兮，你放开…….”
背上涌起一阵寒意，岑笙迅速反应过来试着挣开陈兮的手，却悲催的发现自己的力气远不及陈兮，只能看着自己被从落依安旁边拉开。
“呵…你忘了我和你的约定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