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落镇离森林不远,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铁匠铺门口,一个炼金傀儡正用机械臂递送工具,关节发出咔嗒轻响。街角的魔法路灯忽明忽暗,灯芯是一颗鸽卵大的魔晶,正在缓慢变灰——能量快耗尽了。酒馆二楼,有人用留影水晶记录街头艺人表演,镜面泛着微弱蓝光。
普普通通的边境小镇,和艾莉娅见过的几百个小镇没什么两样。
但凯伦不一样。
他站在镇子入口,不动了。
“怎么了?”
“……不知道。”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的街道,“就觉得……来过。”
“你来过这里?”
“不记得。但——”他抬起手,指着街角一个已经废弃的水井,“那里应该有个卖糖的老人,是个驼背的老奶奶。”
话出口的瞬间,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炸开一片画面:
驼背老奶奶笑着递给他一块琥珀色的糖,糖纸上有焦痕。
下一秒,火舌卷过糖摊,老奶奶的手变成焦炭,糖融化在灰烬里。
他猛地捂住头,冷汗涔涔。
“凯伦?”艾莉娅上前一步,手搭在他肩上,“你看见了什么?”
“……糖。”他哑声说,“烧焦的糖。”
艾莉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废弃的水井边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刨食。井口青苔覆盖,至少三五年没人用过。
可那场北境焚村,正好是三年前。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来过这里。
他是从那场火里,活下来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先找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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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生意人。
“两位?一间房还是两间?”
“两间。”艾莉娅说。
“一间。”凯伦说。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对视。
艾莉娅瞪他:“你一个男人,跟我住一间?”
“我没钱。”凯伦说得很坦然,“你刚才说的,你付。”
“……”
老板娘的笑容更深了:“年轻人嘛,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那就一间?大床房?”
“两间。”艾莉娅咬牙,从钱袋里掏出银币拍在柜台上,“两间相邻的。”
老板娘收了钱,笑眯眯地递过钥匙:“二楼,左手边两间。晚饭在楼下吃,天黑前回来,晚了没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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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后,艾莉娅让凯伦在房间待着,自己出门打探消息。
镇子不大,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是酒馆。她点了杯麦酒,坐在角落听人闲聊。
“……听说了吗?北边又丢人了。”
“哪个村?”
“就翡翠河边那个,叫啥来着……反正又丢了一个,是个半大小子。”
“啧,这都第几个了?”
“谁知道呢。反正咱镇上小心点,晚上别出门。”
艾莉娅端着酒杯,默默听着。
失踪的又是左眼异色者?还是只是普通的拐卖?
她想起学者笔记里提到的“适任者计划”,想起那些培养皿里的孩童尸体,心里一阵发冷。
“小姑娘,一个人?”
一个老头凑过来,手里也端着杯酒,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艾莉娅换上标准的假笑——那种贵族小姐专用的、亲切又疏离的笑:“等人。”
“等什么人?男朋友?”老头往她身边凑了凑,酒气熏天,“我看你一个人怪孤单的,不如陪老头子喝一杯?”
艾莉娅的笑容不变,但指尖已经开始发烫。
她本可以烧了这老头——指尖温度已升至燃点,只需一瞬。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老头肩上。
“她说了,等人。”
凯伦的声音。
艾莉娅惊讶地回头。他什么时候来的?
老头被那只手按着,想挣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只手看起来没怎么用力——可他肩膀的骨头却在嘎吱作响。
“行行行,我走我走!”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凯伦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不在。”他说,“出来找。”
“找什么?”
“找你。”他看着她,眼神还是那副干净得不行的样子,“你说过,我是你救的。你要是出事,我欠的命还不上。”
艾莉娅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本能。”
他垂下眼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茧,没有疤痕,干净得像从未握过剑。可刚才那一瞬,他知道自己能捏碎老头的锁骨,也知道该用多少力才不会留下外伤。
这种“知道”,比失忆更可怕。
“行吧,本能先生。”艾莉娅站起身,“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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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凯伦又做梦了。
火。
到处都是火。
房屋在燃烧,树木在燃烧,天空在燃烧。空气滚烫,吸进肺里像刀割。他站在火海中央,脚下是焦黑的土地,眼前是一个个倒下的人影。
有人尖叫。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凯伦——跑——快跑——”
是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撕心裂肺,盖过了火焰的咆哮,盖过了房屋倒塌的巨响。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
火光中,他看到一双双眼睛。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那些眼睛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
“活下去。”
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
“活下去,凯伦。”
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跌进黑暗,火海远去,尖叫声远去,只剩下那块冰凉的石头,死死握在掌心。
凯伦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光清冷,旅店房间里静悄悄的。他抬起手,那块黑曜石碎片正微微发烫,上面的符文隐约泛着光——那光芒在他掌心跳动,像心跳。
然后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哼唱声。
是艾莉。
她没睡,在唱歌。调子古老而陌生,歌词听不太清,只有几个字飘进耳朵——
“……焰中蝶,烬中生……”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出下半句。
“……焚尽凡骨见真形。”
“见真形”三字出口的瞬间,掌心黑曜石骤然滚烫,符文亮如星火。
同一瞬,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金属震动的声音。
歌声停了。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艾莉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凯伦?你醒着?”
他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穿着睡觉时的薄衫,赤红的长发散着,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恐惧。她颈间的祖传项链正在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你怎么会知道这首歌?”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听到你唱,就跟着……”
“这是我族的秘传古谣。”她打断他,声音发紧,“外人不可能知道。就算是炎凰公国内部,也只有嫡系血脉才被允许学。”
他沉默。
秘传古谣的后半段,族谱只记了一句:“双生共舞日,祭坛血满盈。”
她一直以为这是诅咒。
可此刻,看着他眼中映出的符文微光,她忽然不确定了——
或许,这是邀请?
“你到底是谁?”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熟悉。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这样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伤害你。”
她怔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像是被他这句话烫到了。
“……睡吧。”她说,转身往回走,“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
她停住。
“那首歌,”他说,“很好听。”
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推门进了自己房间,留下一句隔着木板传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废话。”
顿了顿。
“……下次唱给你听完整的。”
门关上了。
凯伦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
月光洒落,浅色的橡木地板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主影清晰,边缘锐利;另一道影子却如烟似雾,轮廓模糊,始终与他同步——抬手,垂手,转身。
当他推门回房时,那道虚影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缓缓消散。
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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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一个穿着斗篷的人收起单筒魔法望远镜。
他沉默了很久。
身后,黑暗中传来苍老的声音:“他在哪?”
“枫落镇。”
沉默。
“老师,他体内的残魂……在苏醒。”
苍老的声音没有立即回答。
良久,那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悲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她——那个女孩——在呼唤他。”
“那我们……”
“别动。”苍老的声音打断他,“这一次,让他们自己走。”
斗篷人躬身:“是。”
月光下,那双眼透过黑暗,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个站在走廊上的年轻人,和隔壁房间里坐在窗边、握着项链发呆的女孩。
“双生符文,被那个母亲改过的人。”苍老的声音低语,“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魔法路灯又闪了一下。
灯芯里的魔晶,又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