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是被冻醒的。
不对——是被烫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外衣。一件是自己的,另一件是凯伦的灰色粗布袍,带着晨露的湿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像烧过的木头,像灰烬。
凯伦坐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
“醒了?”他没回头。
“嗯。”艾莉娅坐起来,把那件灰布袍递过去,“穿上,别冻死。”
他接过来,没穿,只是搭在膝上。
艾莉娅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晨雾散了,林地边缘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更远的山丘。
“有车辙。”他说,“新的,昨晚刚过。”
“商队?”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辙印很深,拉的货不轻。”
艾莉娅盯着那条路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学者笔记里的一句话:教廷的物资运输,多用深夜,避人耳目。
“走。”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跟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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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二里地,他们追上了那支队伍。
确实是商队——至少表面上是。三辆马车,七八个护卫,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上面绣着某个商会的标记,但艾莉娅从没见过那个商会。
“假旗。”她低声说,“真的商会不会用这种布,太阳晒三天就褪色。”
凯伦没接话,只是盯着其中一辆马车。
那辆车的辙印比其他两辆更深,车轮压过的泥土里,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说话,但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那是昨天从那三个教廷打手身上顺来的。
“别动。”艾莉娅按住他,“先看看。”
商队走得不快,护卫松散,像是故意放慢速度等什么人。走出一段路后,那辆最重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商队护卫的衣服,但动作太利落,不像普通护卫。他走到路边,解开裤腰带,像是要小解。
但他没小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对着里面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轻,听不清,但那盒子——
传讯晶盒。
教廷专用的那种。
艾莉娅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拉了拉凯伦的袖子,两人悄悄退后,钻进路边的灌木丛,绕了一个大圈,从那支队伍的侧后方接近。
那辆重载马车的油布,有一角松了。
透过那条缝隙,她看见了。
不是货物。
是一排铁笼。笼子里挤着人——孩子。七八个,最大的不过十来岁。他们挤在一起,不敢出声,只有偶尔传出的压抑的呜咽。
所有孩子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异光。
左眼。异色瞳。
影裔。
艾莉娅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见过这种场景。在家族密档里,在学者笔记里,在那些被烧毁的村庄调查报告里。但亲眼看见……不一样。
那些孩子的眼睛,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后来父亲说不能养,让人带走了。她不知道带去了哪里,但第二天厨房端上了一盘炖肉。
她再也没吃过兔子。
“七个。”凯伦的声音很低,在她耳边,“左边笼子里有三个,右边四个。还有一个单独关的,在笼子最里面,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
“数的。”他说,“他们呼吸的频率不一样。那个单独的……呼吸特别慢,像是病了,或者在憋着哭。”
艾莉娅转头看他。
他盯着那辆马车,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她注意到他握匕首的手,骨节泛白。
“……想救?”她问。
他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但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见过这种。”
艾莉娅没问你怎么可能见过。她已经不问这种问题了。
“护卫八个。”她说,“不算车夫。三辆马车,那辆重载的最难动,要先解决前后两辆的护卫,不能让他们出声示警。”
“车夫呢?”
“车夫……”她想了想,“最年轻那个,一直往后看。他可能是被逼的。”
凯伦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就这么走出去了。
“你干什么——!”
但话没说完,他已经走进了商队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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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
护卫们瞬间围过来,刀出鞘,弓上弦。
凯伦举起双手,脸上是那种失忆者特有的茫然表情——或者说,他把那种茫然变成了武器。
“我……迷路了。”他说,声音有点飘,“商队?能不能……带我一程?”
护卫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打量他——灰扑扑的衣服,空空的两手,眼神迷茫得像个傻子。
“滚。”他说,“不捎人。”
“我有钱。”凯伦说,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枚银币——那是艾莉娅昨晚塞给他的,“就……带一段,到下一个镇子就行。”
护卫头子盯着那枚银币,眼神变了变。
银币上有一个模糊的烙印,炎凰公国的王室印记。
他刚想开口,身后那辆重载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张脸露出来,瘦削,阴沉,眼窝深陷。
“让他过来。”那人说。
护卫头子一愣:“大人?”
“我说,让他过来。”
凯伦被带到了马车旁边。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第七号。”他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凯伦没动。
但他的手指,已经在袖子里弯曲成那个符文的形状。
“带走。”那人说,“和那些货物一起。”
护卫们扑上来。
然后——惨叫。
凯伦没有用匕首。他只是侧身,错步,肘击,膝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量过尺寸。三人倒下,一人捂住脸往后跌,还有一人刚拔出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手腕。
那只手,是艾莉娅的。
“愣着干什么?”她对凯伦说,“救人!”
她掌心温度瞬间攀升,一道火焰弧线划过,挡在重载马车前面的两个护卫衣襟焦黑,惨叫着往后退。
凯伦冲向那辆马车。
车门锁着。他抬脚踹——没踹开。再踹——还是没开。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然后——
一只手按在门上。
艾莉娅的。她的掌心贴着铁皮,温度瞬间升到恐怖的高度。铁门开始发红,变软,然后被凯伦一脚踹开。
笼子里的孩子们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个单独关着的孩子——是个女孩,七八岁,左眼泛着微弱的金色。她没有哭,只是盯着凯伦,像盯着一个早就知道会出现的人。
“哥哥。”她说,“你来了。”
凯伦愣住了。
他不认识她。
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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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些护卫不是真正的战斗人员——押运队而已。真正的威胁是那个阴沉的男人,但他一直没出手,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嘴角挂着奇怪的弧度。
“走。”艾莉娅拉起那个小女孩,“快走!”
孩子们被放出来,大的牵着小的,跌跌撞撞往林子里跑。凯伦断后,握着匕首,盯着那个男人。
但那人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凯伦,说了一句话:
“第七号,你救不了所有人。三年前你救不了那个村子,今天也救不了这些——但你总会来。老师说的。”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马车后面。
凯伦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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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矿洞。
孩子们挤在一起,不敢出声。那个小女孩一直盯着凯伦,眼神让他莫名发慌。
艾莉娅给孩子们分了干粮——她包袱里那点东西,一人一口就没了。但她还是分了,每个人都有一口,包括最小的那个。
“你叫什么?”她问那个小女孩。
“阿蕊。”小女孩说,左眼的金色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我认识他。”
她指着凯伦。
凯伦抬起头。
“三年前。”阿蕊说,“北境,焚村的时候。你跑过来,把我和妈妈推出火场。然后你回去了——你说,要去救别人。”
凯伦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妈后来死了。”阿蕊说,很平静,“但她让我记住你。她说,那个人会回来的。”
矿洞里很静。
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
凯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疤痕,没有茧,没有三年前冲进火场留下的任何痕迹。
但他的身体记得。
记得怎么杀人,怎么救人,怎么把每一步踩进风停的间隙。
现在也记得——有个小女孩,等了他三年。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
阿蕊摇了摇头。
“你来了。”她说,“妈妈说的没错。”
艾莉娅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转过头,盯着火堆。
火光跳跃,在矿洞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那些影子里,有两道,比其他的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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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丘上,那个阴沉的男人站在一棵枯树下。
他手里握着一个传讯晶盒,对着里面说:
“老师,第七号动了。他救了那批孩子。”
晶盒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让他救。”
“可是——”
“让他救。”那声音打断他,“我说过,这一次,不插手。”
阴沉男人垂首:“是。”
他收起晶盒,望向远处的矿洞。
洞口透出微弱的火光。
火光里,有一个失忆的人,一个逃婚的贵族少女,一群被救出来的影裔孩子。
而他——老师——在等。
等他们走到该到的地方。
等伤口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