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旅团的驻地在城北。
没有高墙，没有铁门，没有刀光剑影的训练场。只是一条寻常巷子，尽头一扇旧木门，门上钉着块褪色铜牌，刻着歪斜二字：星尘。
“就这儿？”凯伦问。
“就这儿。”艾莉娅推门。
院内杂乱却有序——生锈的刀剑靠墙堆叠，马车轮子半埋土中，几捆草药在绳上晾晒，一只花猫蜷在窗台打盹。对面小楼透出昏黄灯光，人声低语。
“谁？”楼上有人喊。
艾莉娅仰头。
二楼窗推开，探出一张年轻脸庞——乱发如草，笑眼弯弯，嘴角叼着半块饼。
“艾莉？！”他手一抖，饼差点掉落，“真是你？！”
他缩回身，楼梯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
年轻人冲出，一把将艾莉娅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
“你他娘的还活着！”他嗓音发颤，笑中带哽，“三个月了！我们都以为你喂了魔兽！”
艾莉娅被勒得咳嗽，却笑出声：“松手，路卡。想谋杀前队友？”
路卡松开，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瘦了。丑了。”
“你才丑。”
“头发也乱了。”
“你头发更乱。”
两人对视，同时笑开——那是凯伦从未在艾莉娅脸上见过的笑：毫无防备，暖如春阳。
路卡目光终于落向凯伦，眯起眼：“这谁？”
艾莉娅瞥了凯伦一眼，轻描淡写：“捡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路卡一愣，随即绕着凯伦转圈，啧啧称奇：“行，我信。你小子站那儿，活像块会走路的墓碑。”
凯伦不知如何应答。
路卡猛拍他肩，力道沉如擂鼓：“别绷着，兄弟！进了星尘的门，就是自家人。走，吃饭去——德恩炖肉，百年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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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在一楼深处。
长桌粗凳，墙上锅碗叮当。灶台边立着个沉默身影，正用巨勺搅动铁锅。听见脚步，他回头一瞥——眼神如刀，只一瞬，又转回锅中。
“那是德恩。”路卡压低嗓音，“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炖肉能香穿三条街。”
德恩将勺子往锅沿一搁，转身离去。
“生气了？”艾莉娅挑眉。
“没。”路卡笑，“肉好了，自己盛。”
凯伦盯着那口锅，又望向德恩消失的背影。
“他刚才看了我一眼。”他说。
“嗯。”
“那眼神……”
“在确认你。”艾莉娅舀起一勺浓汤，“确认你是不是来害我们的。”
凯伦沉默。
她将碗递来，热气氤氲：“吃吧。在这儿，你可以不用一直按着匕首。”
凯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确实一直按在腰间。
他松开手，接过碗。
汤很烫，肉很香。他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余晖谷那顿早饭，阿蕊把肉末拨进他手心。
“哥哥吃，吃了就不怕火了。”
他垂下眼，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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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团长归来。
四十岁上下，身形不高，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比余晖谷#02那道浅些，却同样刻骨铭心。他穿着粗布衣，肩沾尘灰，像刚从工地归来。
见艾莉娅，他未如路卡般激动。
只站在门口，静静凝视良久。
然后说：“瘦了。”
艾莉娅笑容微敛，多了份晚辈的温顺：“团长。”
团长点头，目光转向凯伦。
三秒。
“坐。”他说。
凯伦坐下。
团长在他对面落座，倒了碗水，却不饮，只端在手中。
“有人出钱买你们的命。”他声音平直，“五千金币。”
艾莉娅呼吸微滞。
五千金币——够买一支商队，够雇百名死士，够让半个自由城邦的亡命之徒倾巢而出。
“谁？”她问。
团长不答，只盯住凯伦：“你身上有东西。他们想要。”
凯伦手按匕首。
团长看见了，却不动。
“我不问那是什么。”他说，“但记住——在星尘，没人会把你卖给别人。”
他起身走向楼梯，行至一半停住。
“楼上左二，空房。你们挤一挤。”
“两间。”艾莉娅道。
团长未回头。
“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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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凯伦睁眼躺于床榻。
天花板低矮，裂缝如蛛网。隔壁路卡鼾声断续，似不成调的歌。
屋内摆着两张床——靠窗，靠墙。
团长嘴上说“一间”，却留了双床。
艾莉娅在窗边，月光洒落侧脸。
她未眠。
“在想什么？”凯伦问。
静默两息。
“五千金币。”她轻声道，“我值多少？你猜。”
“不知。”
“我父亲给教廷的嫁妆，五万金币。”她忽而轻笑，“五千，不到十分之一。”
凯伦侧首看她。
月光下，她如一尊静默雕像。
“所以买家不是教廷。”他说。
“对。”她顿了顿，“是别人。”
谁？
答案已明——
那个左眼发光者，
那个能拿出五千金币者，
那个知晓他们会来星尘者。
幽影议会。
“他们想要你。”艾莉娅说，“不是杀，是抓。”
凯伦沉默。
他想起#02的话：“你是容器#07。是被选中的祭品。”
“我不会让他们抓走。”他说。
艾莉娅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进她眼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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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塔楼，斗篷人收起望远镜，启传讯盒。
“老师，他们入了星尘。”
夜风掠过，盒中传来一声轻叹。
“路走对了。接下来，看他们怎么走。”
斗篷人迟疑：“老师，议会真要动他们？”
“动。”老人声如枯叶，“不动，他们怎么长大？”
“可是——”
“当年我师父站在我面前，”老人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我问她：为什么要让那些孩子自己走？她说：因为走出来的，才是自己的路。”
沉默。
传讯盒中只有风声。
良久，那苍老声音再起，轻得像一片雪落进深渊：
“我等了三千年，不是为了替他们走。是为了看他们——自己走到我面前。”
盒光熄灭。
月光下，自由城邦灯火通明。
无墙，无界。
唯有无数条小径，蜿蜒指向同一片深渊——
也指向同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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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旅团的小楼里，凯伦忽然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看着他。
不是恶意，不是杀意。
是——
等待。
他侧过头，看向窗边那张床。
艾莉娅睡着了，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
那块琥珀色的糖，还贴在他胸口。
暖的。
他闭上眼，继续睡。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