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雾把整个院子裹成了灰白色——白得发闷,连鸡鸣都像隔着一层棉絮。
凯伦推开门,冷空气灌进领口,带着枯草和露水的腥气。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听见远处有钟声,却想不起自由城邦哪座塔会在这个时辰敲钟。
那钟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他站在门槛上,听了几秒。
钟声停了。
雾里有人在动。
德恩。
他蹲在井边,正往一个布袋里装东西——干粮、水囊、一小包盐。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几百遍。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醒了?”
“嗯。”
“她还没醒。”德恩说,把布袋口扎紧,“让她多睡会儿。”
凯伦走到井边,蹲下来,和他并排。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德恩不说话,凯伦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雾在院子里慢慢流动。
过了很久,德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根皮绳,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骨片——兽骨,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
“带着。”德恩头也不回,手指在皮绳结上顿了半秒——那是个特殊的死结,旅团里只有他知道怎么解。
上次用这结,是在北境焚村后的逃亡路上。
“路上老鼠多。”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雾吞没。
凯伦接过皮绳,握在手心。
骨片很凉。
但贴着他掌心的符文,竟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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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娅出来时,雾已经散了。
她背着一个布袋,比德恩那个大一圈,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眼下泛青,眼尾却绷得极紧——像在压住什么即将溢出的东西。
“干粮。”她把袋子往井台上一放,“一人三天份,多出来的应急。”
说话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小块炎凰族徽的残片,是昨夜她偷偷拆下来的。
凯伦看见了。
他没问。
路卡和科恩也出来了。路卡打着哈欠,头发比昨天更乱;科恩背着一张弓,箭筒挂在腰侧,眼神扫过院子,扫过雾,扫过凯伦,又移开。
“马车呢?”路卡问。
“门口。”德恩站起来,“套好了。”
一行人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凯伦回头看了一眼。
德恩还蹲在井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那只叫老钱的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墙头,正眯着眼看他。
雾又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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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巷口。
两匹老马,毛色斑驳,眼神温顺。车厢比昨天那辆大一些,但也更旧,车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爪挠过。
学者已经坐在车里。
他身旁堆着四个黑色箱子,每个角都包着黄铜,锁扣上刻着细小的编号:#07-1 至 #07-4。
凯伦瞳孔一缩。
箱子侧面有极细的通气孔——不是给仪器用的,是给人用的。
而且,其中一个箱子,在轻微震动。
“那是什么?”他问。
学者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采样。”他说,声音很平,“活体采样。”
凯伦的手按上匕首。
艾莉娅走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上车。”她低声说,“路上再看。”
凯伦盯着那个震动的箱子,盯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翻上车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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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巷子,驶过石板路,穿过那道没有城墙的城门。
自由城邦渐渐被抛在身后。
雾散了,阳光洒下来,路边的野草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可凯伦掌心的灼热一直没散。
不光掌心,现在连手腕都开始发热——很慢,像有藤蔓顺着血脉往上爬。
就在这时,车辕另一侧的艾莉娅忽然缩了一下手,指尖无意识按上左手腕内侧。
她没说话,但凯伦看见她耳尖微微泛红。
——和他此刻的体温,一模一样。
他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他们身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她逃亡那天。
也是这样的路,这样的光,这样并排坐着。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但知道得越多,想知道的也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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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
学者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路卡拉住缰绳,马车拐进左边一条更窄的小路。
“这条路近?”科恩问。
“不近。”学者说,“但安全。”
凯伦回头看他。
学者正低头翻那本厚厚的笔记,没有抬头。
但他握着羽毛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马车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越来越少。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然,凯伦的掌心剧烈一烫。
他猛地抬头。
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
树干很粗,三个人也抱不过来。树根带起一大片泥土,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穴。
“该死。”路卡骂了一声,“这怎么过?”
凯伦跳下马车,走向那棵树。
不是去看路。
是去看那个洞穴。
洞口很黑,很深,像一张嘴。
他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从洞里飘上来。
声音。
很轻。
很模糊。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凯……伦……”
他的身体僵住。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男声、女声、童声,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亡魂在同一个喉咙里说话。
最清晰的那个,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又绝望:
“别进去……符文被改过……”
凯伦浑身一颤。
那声音——
像他梦里火海中的母亲。
“凯伦!”
艾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半个脚掌悬在洞口上方。
“你干什么?!”艾莉娅把他往后拽。
凯伦盯着那个洞。
声音停了。
只有风从洞口涌出,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有人。”他说。
艾莉娅愣了一下。
“什么?”
“下面。”他指着洞口,“有人在喊我。”
艾莉娅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还没散去的恍惚。
她没有追问。
只是握紧他的手腕,把他拉回马车旁。
“绕路。”她对路卡说,“从右边绕过去。”
路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洞,点点头。
马车调头,绕进另一条更窄的小路。
凯伦坐在车辕上,掌心还在发烫。
他低头看那块符文。
暖金色的光,在皮肤下一明一灭。
像心跳。
也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喊他。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洞,会一直等在那里。
等有一天,他不得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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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学者低头写着什么。
羽毛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得很慢。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被树木遮挡的方向。
那里是洞穴。
那里是祭坛遗迹的方向。
那里,埋着他研究了二十年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擦。
只是翻过那一页,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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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坡上,斗篷人放下望远镜,指节发白。
他身后,传讯盒无声亮起一行字:
“他选了左边。祭坛共鸣已启动。”
斗篷人没回话。
他只是望着那支小队消失在林影里,低声说:
“这一次……别再烧村子了。”
风过。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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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凯伦忽然抬头。
他望向远处的山坡。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和摇曳的野草。
“怎么了?”艾莉娅问。
他看了两秒,转回头。
“没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方,林子渐渐稀疏。
光,从枝叶间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