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轻轻挣开了恩基的手，脚步虽虚浮发颤，落下去的方向却没有半分迟疑：“我去接她。”
“你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恩基急得跳脚，却还是下意识伸手牢牢扶住了她的胳膊，生怕她一个趔趄栽下车去，“我去！我去抱她回来！你在这坐着别动，敢动一下我就再晃你八百遍！”
没等奏开口，橙发少女已经一把拉开车门，踩着枯败脆响的草叶冲了过去。南娜也连忙环住奏的腰，用自己的力气撑住她大半的重量，软声劝着，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担忧：“奏大人，您先坐下歇口气。恩基看着跳脱，做事很稳的，不会伤到那位姑娘。您刚才已经耗尽了太多心力，再强撑着，身体会垮的。”
奏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心疼，终究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回了座椅。后背刚靠上冰凉的椅背，就泛起一阵脱力的眩晕，可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车窗外，指尖朝着少女沉睡的方向，微微蜷着，像还在执着地想要抓住什么。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恩基却走得格外小心。她平日里搬弄零件箱、扛着仪器跑遍荒野都健步如飞，此刻抱着沉睡的少女，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手臂绷得紧紧的，生怕晃到她分毫。直到凑近车厢，她才压低了声音嚷嚷：“南娜快搭把手！别碰着她！”
南娜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托住少女的肩背，两人合力，将她安放在奏身侧的座椅上。少女的身躯很轻，落在软垫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银白的长发铺散开来，有几缕落在了奏的手腕上，带着微凉的、像月光一样的触感。
南娜立刻翻出随身的薄毯，轻轻盖在了少女身上，又转身拧开水壶递到奏嘴边，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她额角残留的薄汗：“奏大人，先喝口水缓一缓。您刚才真的太冒险了。”
“就是就是！”恩基凑在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却不敢凑得太近，只敢瞪着圆溜溜的杏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沉睡的少女，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惊叹，“刚才那锁链炸起来的时候，我魂都快飞了！不过奏你也太厉害了！那可是不知道封了多少年的老东西，居然真的被你琴音给碎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少女裙摆上缀着的星芒碎钻，指尖刚碰到，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咋咋呼呼地压低声音：“哇！这上面真的有星辰的力量！还有这锁链的碎片，上面的铭文我从来都没见过！比我在旧世界遗迹里挖出来的最老的石碑还要古老！”
“恩基，别吵到她。”南娜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又转头看向奏，“奏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里离最近的聚居点还有两天的路程，口粮本就不多，现在又多了一位姑娘……”
奏的目光始终落在身侧少女的脸上。苍白的脸颊已经晕开了淡淡的暖红，长而密的睫羽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稳绵长，周身萦绕的不再是梦里那股刺骨的凄凉，而是温热的、鲜活的生命力。她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少女的脸颊上方，顿了许久，才终于轻轻落了下去。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颤。
千百次梦境里的虚无与空落，在这一刻终于被填满了。
“先出发。”奏收回手，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刚醒了生机，需要安稳的环境。我们先去聚居点，再做打算。”
“收到！”恩基立刻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蹦到驾驶位上，扳动了启动杆。铁皮车厢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车轮碾过枯木与碎石，缓缓驶离了这片死寂的森林，车轮与地面碰撞的颠簸，成了车厢里唯一的背景音。
南娜坐在对面，安静地整理着仅剩的物资，偶尔抬眼看看身侧的两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恩基一边把控着方向，一边时不时回头瞅一眼沉睡的少女，嘴里还碎碎念着自己的研究猜想，车厢里的氛围，竟比之前任何一段旅程都要安稳。
奏靠在椅背上，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脱力感潮水般涌上来，却依旧不肯闭眼。她就那样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侧的少女，看着她随着车厢颠簸轻轻晃动的发梢，看着她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的手，看着她胸口平稳的起伏。
梦里那句没能喊出口的“等等我”，终于有了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奏的眼皮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颤动。
是少女的睫羽，像被风拂动的蝶翼，开始轻轻颤动起来。
奏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连指尖都绷紧了。
“哎？她、她动了！”恩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猛地踩了刹车，车厢猛地一顿，南娜手里的水壶差点滑出去，可三人谁都没心思在意这个，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座椅上的少女身上。
颤动越来越频繁，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沙哑的气音，像沉睡了千年的冰川，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原本交叠在胸前的手，指尖蜷缩得更紧了些，盖在身上的薄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
南娜下意识地想上前把毯子拉好，却被奏轻轻拉住了手腕。她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少女身上，浅琉璃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睫羽颤动之后，那双被奏在梦里想象了千万次的眼眸，缓缓掀开了。
那是一双如深海般澄澈的湛蓝眼眸，像盛着整片倾覆的星河，刚醒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未散的迷茫与懵懂，像初生的幼兽，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全然的陌生。她的视线先是漫无目的地扫过颠簸的铁皮车厢，扫过瞪圆了眼睛捂住嘴的恩基，扫过满眼温柔与警惕的南娜，最终，定格在了离她最近的、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车厢外的风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恩基屏住的呼吸，全都消失了。奏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双湛蓝的眼眸，和梦里无数次描摹的样子，分毫不差，甚至更加动人。
少女眼里的迷茫，在看清奏的脸的那一刻，一点点散去了。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在努力地想要说什么。刚从千年沉睡中醒转的声带，还无法顺畅地发出声音，可她依旧执着地张了张嘴，湛蓝的眼眸里，渐渐漫上了一层水光。
奏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放软了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一片飘落的雪：“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了盖在身上的薄毯上。
她抬起手，那只手还带着刚醒的无力，指尖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奏的脸颊伸了过来。
奏没有躲，甚至微微侧过头，让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和她刚才触碰少女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少女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抚跨越了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她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清晰的、却依旧沙哑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穿越了千年时光的重量，直直撞进了奏的心底。
“是你……”
“我听到你的琴音了。”
“我等了你……好久，我呼唤了好久，终于有人来救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