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昂·洛克尔昂首挺胸地离开了酒馆。
下一次再踏进这个酒馆会是什么时候呢?他不知道,毕竟最近的行程十分紧凑,他经常一夜连续赶十几里路,一路上又是要应对豺狼又是要讨伐暴匪的。
正常情况下他是不会这么赶路的,夜晚并不十分安全,能见度也很低,他更倾向于休息过后白天再行动。
不过毕竟神明大人这样指引了,而他在神的指引下从来没有遇到过无法解决的危机,所以一切都顺利得过来了。
西昂又想起了神明大人今早的抱怨。
【超级烦啊,为什么又要去上学?不是已经可以远程授课了吗?我根本就不想见那些傻“哔—”同学,为什么不能每天和西昂一起冒险啊?是说今天也好想请假——】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烦恼的样子。
她的言语里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但又听起来很像是学习战斗课程的学生常有的抱怨。他唯一听明白的是她似乎很享受和自己一起踏上旅途这件事。
想到这儿,他心中升腾起一股骄傲的情绪。
他不愧为神选中的勇者。
【回旅店。】
神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看来今晚他会住在这个村子了。
他感受到一阵牵引力,便顺从地任由那股力道把自己带到了旅店门口。
西昂没和酒馆那人说的是,自从能够听到神的声音的那天起,他无论是行走时还是战斗时都能感觉到一股牵引力,而那阵力极大程度上让他的动作变得更敏捷,挥砍武器时也更加有力,更不用说命中率了。对手的弱点他也像是早就了然于胸了一样,每次都能够施以相应的法术。
这些都是托了神明大人的福。
【看镜子。】
所以,神明大人只是有些奇怪而已,她依旧全知全能,依旧带给了他无限能量。
【勇者大人欣赏着自己的美貌。黑色的头发如墨般顺滑,微微散落在额前,像夜风拂过的乌鸦羽翼,映衬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无垠的夜空,却又闪烁着星星般的明亮光芒。每当凝视前方时,那光芒仿佛能直刺人心,带起一丝隐秘的颤栗。鼻梁高挺如山脊,剑眉星目,眉峰锐利得能划破空气,薄唇微微抿起,下唇正中间的那颗痣竟透出一种克制的性感,让人忍不住想象亲吻上去的触感。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的艺术品,线条流畅有力,从耳畔直落而下,勾勒出完美的轮廓。胸膛宽阔却不夸张,光洁的腹肌线条隐隐起伏,像雕塑般精致无暇,每一次挥剑时,那些线条都会微微绷紧,彰显着力量与优雅的融合。还有他的手指,细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得像艺术家之手,却带着握剑的茧痕,那种粗糙与精致的对比,让人幻想着它们滑过皮肤时的触感——先是凉意,然后是缓慢的、带着掌控的热度。啊啊啊啊啊西昂大人太尊了!!】
西昂站在镜子前,嘴角无奈地抽搐着。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西昂自然知道自己的容貌出众,正如神所说的,他黑色的头发如墨般顺滑,微微散落在额前,像夜风拂过的乌鸦羽翼,映衬着……
不对不对。
他自己差点被带跑了。
他不是个自恋的人,至少自我认知不是这样。
难道神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自恋的人吗?还是说,她对自己有其他的期待呢?
……或许她是在引导自己,告诉自己应该更自信一些?
是的,一定是这样,哪怕这些夸赞的话听起来仅仅像是怀春少女的花痴,甚至好像她在期待自己触摸她一般……
但神的旨意一定是高尚的、正面的,哪怕它听起来……形式有点奇怪。
神的动机是不该被质疑的,自己对神的崇拜和敬畏也不该有任何动摇,这难道不是神选中自己的原因之一吗?
就是啊,自己一直是神最虔诚的信徒之一。作为神明的造物,所有的人类都为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妙的世界所折服。每个人都在仔细感知着神的迹象,一朵花、一棵草、阳光的温度、雨水的清凉……但是自己却可以直接听到神的声音,这难道不是自己夜以继日的祷告得到回应的,最直接的祝福吗?
【离开镜子。】
在神尖叫完,断断续续地说着诸如“这才是真正的帅哥”“学校里那些臭男生根本比不上”以及“不愧是我捏的人”“我真是个天才”之类的话之后,西昂终于得到了下一个指令。
【保存一下吧。】
保存,指的是记录一下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西昂翻开藏在背包深处的笔记本,那是刚要踏上旅程时,母亲给自己的。西昂不太理解为什么神会把写日记叫做是“保存”,也不知道为什么写日记这么重要。
不,每晚写日记他姑且还可以理解,但有时候神会指示自己在战斗前,甚至只是平常走在路上的时候找出日记本。
更离谱的是,有时候他十分钟前刚记过日记,走了两步神又让他“保存”。他又得从书包的最底部翻出那个早就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字迹都看不清的笔记本记录刚刚自己走的这两步。
【缓存好慢啊,烦死了,到底是谁说它制作精良的?】
有时候西昂动作慢了一点,找不到笔记本的时候,神就会如此抱怨。
这“缓存”又是个什么东西?
“新历1374年,霜月第二周,第四日。天气晴转多云,夜间有风。”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今日遵从神的指引,自‘幽暗泥沼’北侧小径深入,遭遇并成功讨伐腐化豺狼七只,巨型沼泽蜘蛛三只,变异食人花一株。战斗共计用时两小时十七分,消耗轻微体力与少量治疗药剂。获得经验值已满足晋升条件,等级由19级提升至20级。力量与敏捷感均有提升。”
写到这里,西昂的笔尖顿了顿。
确实,挥剑时感觉又轻松了一些。
只是当神能够给他那种牵引力之后,他就不再能感受到升级与否的巨大差距了。他看到过很多勇者前辈们的战斗,也和他们聊过,他们言语中的沧桑感和自己完全不同。
谈起打怪升级,他们说起那些如何从身体构造判断魔物的弱点,或是如何根据其毛发透光度判断魔法抗性等等都分析得头头是道,而当他们问到自己是如何这么快把握诀窍的时候,自己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这就是天赋吧!悟性,一定是悟性!”他们围在自己身边,半是自嘲、半是艳羡的开着玩笑,拍着自己的肩膀哈哈大笑。
那是神的旨意——这种话,自己自然不能轻易说出口,但是他知道,那种力量绝对不是他自己的。
神自有神的道理,自己已经被选中了,只需要听从便是。
他每次都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战斗结束后,按照指引搜索了泥沼边缘废弃的猎户小屋以及附近三处平民宅院。获取铜质器皿若干,于老橡树村落杂货商处变卖,获得铜币20枚。随后,使用该款项在村落酒馆‘打鼾的地精’购买麦酒一杯,花费两铜币,并于就馆内与一名陌生醉汉进行了一段……对话。”
西昂停下笔,微微皱眉。
他其实想写“进行了一段令我不安的对话”,但他还是忌惮于神明,最终没有落笔。
他其实觉得神根本就不在意他写了什么,而是更在乎“写日记”这个形式,毕竟赶路的中途不得不站着写字时自己的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怎么又在缓存了……保存而已,到底要存多久啊?快点…快点…!!】
神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焦虑的,似乎还有摔打着什么的声音。
好吧,就写到这儿吧。
西昂合上笔记。
【我的天,终于保存完了。是不是该清缓存了?算了,赶紧睡吧,赶快再玩一天我也得睡了。】
西昂感到一股力量把自己往床上牵引。
他吹灭了蜡烛,顺着这股力量,来到床边,躺了下来。
短短一天讨伐了这么多魔物,真不愧是自己。
一只魔物就可能要耗费前辈们一整天的时间,自己能够如此有效率,都是托了神明的福——这种感谢的心情,无论传达多少次都不够。
但是神明大人一定都听得到,这也是神会选中他的原因,不是吗?
所以,神明大人也一定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疑虑吧。
比如,为什么已经是神明了,还会说“我的天”?难道,神明之外还有神明?
又或者说,她说她也要睡了……神也是需要睡觉的?
以及……
西昂悄悄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正如神所说的,他的腹肌线条分明,像雕像般。
只是……
他手指抚摸着那道从左肋贯穿到右跨的伤疤。那道疤痕突起而坚韧,摸上去像一条肉感的蜈蚣,凹凸不平,很难忽略。
和神所说的光洁无暇,毫不相干。
神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还是说,她并非全知全能呢?
神明大人……如果您听到了我的疑虑,请您给我一点点解答吧,哪怕……只是一点点指引也好。
西昂低喃道,却感受到困意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