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却毫不停歇地灌进耳朵里。
猛地睁开眼，蓝得不容置疑的天空映入眼中。
少年躺在沙滩上，定定地望着天空。
天上没有云。
离“分化”就还有一个月了。
到时候，他就不会再愿意像这样，只穿一条短裤就躺在这片沙滩上了吧。
少年捻起手边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沙子。
潮湿的颗粒黏糊糊地粘在手心和指腹上，有几粒钻进指甲缝里。
并不是什么令人感到舒服的触感，但是他并不讨厌。
分化之后自己会变得讨厌起这种触感，但是他现在怎么都无法想象这份厌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分化之后的自己会是什么颜色呢？
知夏是红色的。
红色，也非常适合知夏。
哪怕他们分化前都是黑头发棕眼睛的男孩女孩，少年也觉得知夏就该是红色这样温暖的颜色。
因为她本身就热情而夺目，眼睛里总有光，笑着，拉着他跑来跑去，像个小太阳一般照亮自己。
想到这儿，少年鼻子一酸，呛得他眼眶发热。
为什么这样耀眼的知夏会愿意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呢？每当看见知夏的笑容，他都会在心里暗暗疑惑。
“你又在瞎想了吧？星澄。”而知夏每次都会这么说。“你就像这片大海一样，强大，却拥有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她的声音总是十分有活力，他几乎都要被她说服了，“你是个十分特别的人，看不到的只有你自己吧？”
星澄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明明上周他还和知夏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漫无目的地躺在沙滩上看着云从左边缓缓飘到右边，变幻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但他却觉得这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哎，你说为什么孵化室的老师都是绿色的啊？是不是想当老师都得先分化成绿色才行？”
“课上不是讲过吗？分化出的颜色是根据个人本身的人格特点而决定的，这本身只是为了让每个人在视觉上更显眼，也更便于管理。温和而喜爱照顾他人的人性格底色就是绿色，这样的人也更容易做老师……喂，知夏，你不会上课又睡着了吧？”
俏皮地吐着舌头的知夏眼神里带着满不在乎的狡黠，“学习的事情交给星澄就好了啊，你肯定会分化成蓝色，然后进研究所。”她勾起手臂，用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肱二头肌，“我就来保护我们的小家，让星澄不受别人欺负。”
“喂，为什么会以我被欺负为前提啊？”星澄把知夏推倒在沙滩上，两个人打闹着，滚得满身都是沙子。
可是分化后的知夏，眼神里已经没有那种闪烁的光了。她平静的眼神总让星澄觉得难以理解，甚至让他担心她是不是会嘲笑自己幼稚。
他把手伸向远处，五指张开。
戒指在无名指间晃了一下，一刹那倒真的好像宝石般耀眼。
那不过是个金属丝弯的环罢了。
无论他再怎么板着脸，说这不过是旧世纪无效的仪式，不可能保证永远在一起，富贵与贫穷，健康与疾病的概念现在也早已不复存在，知夏还是软磨硬泡要他和自己举办一场浪漫的婚礼。
这就是那枚，在誓言被念出时，郑重其事地被交换的戒指。
知夏一定早就已经把这枚戒指摘掉了吧？
上次见到她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看向她的手指。
灼热的气愤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他死死咬住牙关，咽回那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一把捋下戒指。
金属边缘刮过关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白痕。
冲向海浪时，光着的脚陷在沙子里，被绊得狼狈，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奔跑着，上气不接下气。
手臂向后扬起，用尽全力想要把这只圆环拽进海里。
脚踝突然撞上什么东西。
失去平衡的瞬间，星澄只来得及看见扑面而来的、泛着白沫的海浪。
整个人重重扑倒，下巴狠狠磕在湿冷的沙子上，吃了一嘴咸。
“呃啊——！”他痛得眼前发黑，手肘颤抖着撑起身体，回过头，想要把沙粒吐出来。
咒骂的尾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心脏被冰冷的手蓦然攥住。
绊住自己的是一具尸体。
星澄猛地跳开一步。
那是个男人，面朝上躺在沙子上，右手的指节僵硬的蜷曲着，死死攥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他深色的、式样奇特的制服早已被海水浸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空洞地映着天空的蓝。
男人看起来早已年过中年，即使脸色青白，皮肤因为泡了太久海水而有些浮肿，也依然能看出他深邃的轮廓和高挺的鼻梁。他的薄唇微微张开，下唇正中间有一颗小痣，像一句凝固在唇边的、未来得及吐露的话。
而男人最显著的特征，则是他被海水打湿的，黏在脸上的黑发。
星澄跌坐在沙滩上，手脚并用地想远离尸体，眼睛却无法从那个玻璃瓶上移开。
***
“个体已无生命体征，确认死亡。”
“黑发，且有老年化趋向，疑似未分化个体，开始扫描分化特征……”
“分化特征为零。确认从未被植入芯片，无法被现有身份核对程序识别。”
“根据面部特征初步判定为本国人。死亡时间估计为12-36小时之前，死亡原因是溺水。遗体进行标准回收处理。具体身份判断要联系法医部门。”
“会不会是在芯片刚刚被女王开发出来的时候派出海外交涉的外交人员？”
“以他的年龄来看太年轻了。就年纪来看，他应该是同化战争时期的人。”
“同化战争时期……您是说他是勇者吗？不过那个时期的人大多数都植入芯片了吧？他为什么一直都没分化？会不会是那之前移民海外的人？”
“他已经是个本国的军官了吧。……调一下你的芯片，收起你的好奇心，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核实身份的后续流程法医部门会处理好。”
搜查部队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淹没在海浪持续不断的冲刷声中。
星澄等那些分化为褐色的身影消失殆尽之后，才从礁石后面探出一点点视线。
海滩上早已空无一物。
遗体就好像从未出现在海滩上一样，他存在过的痕迹也早就被海浪拍打、抚平。
他低下头。
掌心里紧握着那个玻璃瓶。瓶身早已被自己的手捂得温热。
透过明净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被卷得紧紧的、用细绳仔细捆好的一叠边缘已经有点泛黄的纸。
